張 靜 景孝杰
未成年人社會調查報告的定位與審查
張 靜 景孝杰*
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具備了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合法性,應當被視為證據。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的程序和內容應當根據《聯合國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標準規則》第16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若干規定》第21條,以及六部門《規定》的相關內容來確定。但一份由矯正部門提供的社會調查報告是否符合刑事證據的要求,是否能夠進入刑事訴訟,并最終為人民法院所采信,還應當進行程序審查和實體審查。
未成年人 社會調查報告 品格證據 審查
開展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對合法、合情處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具有非常重要的司法和社會意義,理論界和實務界已經對此達成共識。為此,2010年8月14日,中央綜治委預防青少年違法犯罪工作領導小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及共青團中央六部門聯合制定,出臺了《關于進一步建立和完善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配套工作體系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六部門《規定》”),明確了在辦理未成年人案件和執行刑罰時,應當綜合考慮案件事實和社會調查報告的內容。即在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過程中,應當進行社會調查。但是該規定并未明確此社會調查具體應如何操作,且目前亦無相關的法律法規對未成年人社會調查報告的屬性和地位做出規定,這就使得該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引發諸多問題。在此,筆者擬對上述問題進行分析,以期裨益于司法機關對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開展社會調查的實踐運用。
在實務中,造成未成年人社會調查報告出現諸多問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的法律地位不明確。因此,我們首先必須對這一社會調查報告的法律地位進行準確定位。關于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的法律定位問題,主要是指其是否具有證據屬性,如具有證據屬性,那么應歸屬于何種證據。筆者認為應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第一,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是品格證據的一種。按照英美法系關于品格證據的定義,品格證據所要證明的是同其他人相比,具有某種行為傾向的人更容易在特定場合下實施符合其行為傾向的行為,其可采性高低取決于當庭質證,對定罪量刑有影響。當前的社會調查報告,雖然從定位、性質、形成標準、作用等方面與英美法系的品格證據有一定差別,其更側重于有針對性地開展對未成年人的教育、幫教,但從其內容看,其應該屬于品格證據的一種。未成年人品格證據是指證明未成年犯罪人的品格或品格特征的證據,〔1〕王以珍:《外國刑事訴訟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第230頁。從證據法的角度來看,它的內容應包括名聲、評價和前科劣跡,即未成年人在其生活的社區或學習、工作環境中所享有的、公認的名聲;未成年人所具有的突出的待人方式及未成年人從前所做過的與個人品格相聯系的特定事件。〔2〕劉立霞、張晶:《未成年人恢復性司法中引入品格證據的原因》,載《貴州社會科學》2009年第5期。故筆者認為,從內容上看,我國社會調查報告應該屬于品格證據的一種。
第二,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并非意見證據。所謂意見證據是指證人根據其所感知的事實作出的意見或推斷性證言。根據證據法原理,一般證人的證言僅僅是指某人就自己親自經歷或者體驗的事實而在法庭上所作的客觀陳述,若證人證言中包含對案件事實發生、發展經過的猜測、推理和評論因素,則屬于意見證據。未成年人社會調查報告是司法行政機關就未成年人的個人情況、性格愛好和家庭背景等方面,向未成年人所在社區的相關知情人員了解情況而形成的報告。由于所進行的調查并不包含對案件事實發生、發展經過的猜測、推理和評論因素,因而據此作出的社會調查報告自然也就不屬于意見證據了。
第三,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是量刑的重要參考依據,對未成年被告人的量刑有一定影響。社會調查報告能夠證明未成年被告人的人身危險性,而這是重要的量刑情節之一。從目前不少地方已將社會調查報告作為量刑參考依據之一的現狀來看,實際上司法實踐也已經肯定社會調查報告的證據屬性了。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報告具備了證據的客觀性、關聯性和合法性,應當被視為證據。
社會調查不僅要了解案件事實,深究未成年被告人的作案動機和目的,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了解未成年人的有關個人情況,如其成長過程、道德品行、智力結構、個性特征、身心狀況、家庭結構、日常表現以及社會關系等。根據《聯合國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標準規則》第16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若干規定》第21條,以及六部門《規定》的相關內容,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社會調查的程序和內容如下。
首先,在調查主體上,進行社會調查的主體是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戶籍所在地或者居住地的司法行政機關社區矯正工作部門。但是,六部門《規定》也明確了司法行政機關社區矯正工作部門可以聯合相關部門開展社會調查,或委托共青團組織以及其他社會組織協助調查。
其次,在調查對象和方式上,應當到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戶籍所在地,生活、學習、工作所在地,以及其他關系地進行實地走訪,向包括其本人、父母、親友、老師、鄰居在內的相關知情人了解情況,并制作調查筆錄。必須指出的是,在調查過程中,如果發現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個體情況比較復雜,難以通過直接的調查獲取精神、生理或心理特性等方面的確定信息時,可以向公安機關申請鑒定或測評。
最后,在結論形式上,必須依據調查所獲取的材料形成正式的社會調查報告,并且該社會調查報告的制作主體只能是矯正部門,作出時間必須是在公安機關偵查終結之前。該調查報告在制作完成后提交公安機關,由公安機關審查后附卷,移送至檢察機關審查,繼而進入起訴、審判環節。
筆者認為,根據六部門《規定》的規定,社會調查報告的內容,具體應當包括如下六個方面。(1)性格特點:主要涉及被調查的未成年人的精神狀態、心理以及個性方面的特征,包括是否有吸毒、賣淫、不正當性行為等不良嗜好,是否存在對生活環境不滿的情緒,有無自卑或自負、焦躁多疑等心理不良傾向,思維及行為是否偏向于沖動、魯莽、缺乏主見、暴躁等異常現象。(2)家庭情況:主要涉及被調查的未成年人的家庭關系,其中包括家庭成員的構成、監護人的職業、家庭經濟狀況、家庭和睦情況、家庭教育狀況等;父母對被調查人的監護情況,如是否融洽、溺愛、粗暴、放任或者監管不嚴格等。(3)社會交往:主要涉及未成年人的社會交往情況,包括其平時多與哪些人來往,其本人及與其來往的人是否有吸毒、酗酒、賭博、網癮等不良嗜好,是否接觸不良的閱讀物、光碟、網站,是否同具有不良表現的人進行交往等。(4)成長經歷:主要涉及未成年人的學習學業情況及學校環境,包括其是否堅持讀書及輟學原因,在校期間學習成績、出勤情況、師生學友關系、有無獲獎違紀,還有學校周邊環境,學校教育水平、學校是否常向學生進行法制、道德教育等。(5)監護條件:家庭遷移的情況、所在社區的治安狀況、睦鄰關系等內容,主要是了解其所常住地的人員對其情況的了解程度,是否諒解并正確看待其行為,是否愿意幫助未成年人改過自新。(6)涉嫌犯罪前后表現,這主要指其犯罪到案發前這一期間的思想、行為以及生活情況是否出現變化,是否對犯罪有明確認識、有無悔改之意,是否有其他違法、違紀或者良好行為。
如前所述,社會調查報告具有證據的法律屬性,可以證明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性格傾向、行為方式、名聲等品格特征,其主要是作為一種量刑證據來使用的。但一份由矯正部門提供的社會調查報告是否符合刑事證據的要求,是否能夠進入刑事訴訟,并最終為人民法院所采信,則當然地需要進行審查、判斷。
對于社會調查報告的程序性審查,筆者認為應該從以下四個方面入手。
第一,對社會調查主體的審查。這里的主體是指社會調查報告的提供主體。根據六部門《規定》,矯正部門進行社會調查后作出書面報告,也就是說社會調查報告的主體是矯正部門。眾所周知,這種以單位為主體所提供的證據是不能獨立進入刑事訴訟中作為證據使用的。我國《刑事訴訟法》第42條規定的證據種類之一的鑒定結論,雖然也是由具有單位性質的鑒定機構出具,但必須是由符合法定鑒定資格的個人進行專業活動后得出的結論,而這些個人的資質證書等,都是鑒定結論的必備附件。《審查判斷證據規定》第31條也規定,對偵查機關出具的破案經過等材料,應當審查其是否有出具該說明材料的辦案人、辦案機關的簽字或者蓋章。因此,社會調查報告應當是以單位名義出具,而由符合法定條件的具體調查人員簽字或者蓋章的書面材料。
第二,對社會調查手段的審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制定的《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已正式確立了非法證據的排除原則。相對于社會調查報告,由于其是由矯正部門工作人員根據其調查情況綜合形成,因此調查手段是否合法,直接決定了調查報告的客觀與否。筆者認為,調查人員的調查主要面向了解未成年犯罪嫌疑人成長經歷、性格特點的人員展開,這類人都是熟悉未成年犯罪嫌疑人情況的人員,因而了解“案件事實”,具備證人條件。但調查人員在調查時,不得對該類證人采用暴力、威脅、利誘等非法手段,否則即應視為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第三,對社會調查報告內容的審查。社會調查報告主要是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品行、能力、性格等方面情況的意見,其從本質上講是一種主觀證據。這不但體現在社會調查報告是被調查人員對于涉案未成年犯罪嫌疑人情況的一種主觀認識,還表現在社會調查報告是調查人員對眾多被調查人員所提供意見進行接收、采集、歸納、匯總而形成的表述。這種經歷了多重主觀活動的證據無疑增加了對調查內容進行審查的必要性。因此,社會調查報告的內容,要以中性的語言色彩為主,客觀理性地敘述事實,表達結論,應該拒絕貶損人格的用詞、嘲弄譏諷的語氣,避免民聲定罪、先入為主的情況出現。
對社會調查報告的實體審查應從兩個方面著手。
第一,對社會調查報告相關性的審查。判斷證據是否有相關性通常要看提出證據所要證明的問題是什么,該問題是否是本案中的實質性問題,以及所提出的證據對該問題是否具有證明性。社會調查報告作為一種量刑證據,主要是對未成年犯罪嫌疑人基本表現的一種描述,不涉及對是否構成犯罪及基本量刑幅度適用的判斷,但這并不意味著社會調查報告就可以天馬行空、包羅萬象,可以沒有重點地隨意羅列。相反,社會調查報告制度作為建立和完善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配套工作體系的重要舉措,是公檢法機關確認未成年人犯罪原因,以準確定罪、公正量刑、有的放矢矯治未成年人犯罪和開展法制教育的重要依據。因此,矯正部門應該重點收集與未成年人的犯罪行為和刑事責任的確定,以及與刑罰裁量相關的材料,并圍繞此中心形成社會調查報告。
第二,對社會調查報告真實性的審查。對于社會調查報告的真實性,筆者認為,可以通過審查調查報告內容自身的合理性、邏輯性,以及與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供述進行比對等方法進行判定。經判定后,如果對社會調查報告仍存在疑問,需要調取原始調查材料進行進一步審查確認的,可以通過審查被調查人員與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關系,對證言、書證和物證等進行比對。
* 張靜,浙江省寧波市北侖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景孝杰,浙江省寧波市北侖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官。
(責任編輯:盧勤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