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龍飛,呂 翠
(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北京 100872)
最低工資的制度邏輯
盛龍飛,呂 翠
(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北京 100872)
新古典經濟學家認為,設置最低工資的目的是消除居民貧困和調整收入分配。而制度經濟學家認為,最低工資是消除低水平勞工標準的政策工具,最低工資可以防止過低水平的勞工標準傷害勞動者的工作效率、身體健康和福利,或引發產業行動進而損害經濟的正常運行。實踐證明,實施最低工資制度不僅可以促進就業和維護宏觀經濟穩定,也有益于經濟的持續增長。
最低工資;收入分配;勞工標準;充分就業;經濟效率
最低工資制度經歷了一百多年的歷史變遷。最低工資制度最早產生于 19世紀末的新西蘭、澳大利亞,其后,英國、法國、美國等國家也結合本國實際建立了最低工資制度。二次世界大戰以后,不少發展中國家實行了最低工資制度,這是基于以下考慮:一是低工資工人不可能成為高效率工人;二是工人實際收入低,購買力也低,勢必妨礙市場的擴大和經濟的發展,也會影響社會的穩定,因此,有必要實行最低工資制度。實踐證明,最低工資制度只要與本國經濟發展相適應,與促進經濟發展是不矛盾的。
近年來,在全球化大潮的沖擊下,當一些弱勢群體被逐漸邊緣化時,能否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已經成為許多國家政府的一項重要政策目標。勞動者應當得到足夠的最低工資已為人們普遍接受??梢哉f,到目前為止,世界所有發達國家及絕大部分發展中國家都實行了最低工資制度或類似規定,其目的是為勞動者得到足夠的最低工資提供法律依據。
20世紀 60年代,以M ilton Fridman和 George Stigler為代表的芝加哥大學學者,將新古典經濟學派的價格理論應用到勞動力市場的分析中,他們的核心思想是勞動力市場可以自我調整 (self-regulating),提出了完全競爭勞動力市場理論模型,并使用這一模型對最低工資進行了分析。如果競爭模型描繪了勞動力市場的實際運行情況,那么最低工資立法等工資和就業管制就會影響效率。90年代,David Card[1]、Alan Krueger和Law rence Katz領導的最低工資的新經濟學研究對芝加哥大學的研究結論提出了挑戰,他們的實證研究發現最低工資增長沒有減少就業,認為傳統的競爭性勞動力市場模型是不完善的,并提出了動態的壟斷模型 (a model of dynamic monopsony)。這一研究結論支持制度經濟學家的觀點。自此,關于最低工資的爭論集中在勞動力市場是競爭性的還是壟斷性的。這一爭論反映出學者們對設置最低工資的目的持有不同觀點。
芝加哥學派經濟學家認為最低工資設置的目的是消除居民貧困、調整收入分配。然而,從完全競爭勞動力市場模型出發,最低工資立法是一項適得其反的政策。最低工資不僅沒有消除居民貧困,反而帶來了其他諸多負面效應:如有益于上層收入家庭卻無助于調整收入分配;減少了就業,尤其是弱勢群體勞動者的就業,如年輕人和缺少技能的勞動者;致使雇主削減福利和培訓投資;保護工會免受低工資競爭,因而工會支持最低工資??傊?最低工資扭曲了社會資源的配置,降低了經濟效率。然而,最低工資的負面效應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在 David Card、Alan Krueger和 Lawrence Katz之后的大量研究,幾乎都得出就業效應負向顯著的結論[2]。但最近的一項元分析發現在糾正了發表的選擇性偏差 (Selection Bias of Publication)之后,最低工資的就業效應幾乎為零[3]。
與芝加哥學派經濟學家的觀點不同,同樣為芝加哥大學教授的 Paul Douglas(1938)認為,最低工資立法是消除低水平勞工標準的政策工具,因為過低的勞工標準傷害勞動者的工作效率、身體健康和福利,而勞動力市場中惡性的工資競爭將進一步壓低勞工標準,從而引發產業行動并損害經濟的正常運行。同時最低工資立法會防止過低的勞工標準影響充分就業和持續的經濟增長[4]。事實上,關于最低工資與經濟效率關系的探討可以追溯到 19世紀末。韋伯夫婦以馬歇爾—瓦爾拉斯競爭模型作為分析的出發點,使用社會成本概念證明最低工資立法有益于經濟效率。
早期制度經濟學家強調購買力和就業之間的聯系,認為工資下調不是解決失業的辦法。這是因為勞動力市場中存在諸多誘發工資惡性競爭的條件,如過度的勞動力供給、巨大的勞動力固定成本、勞動力流動障礙和失業保險體系不完善。在這些條件下,工資下調可能引發工資下降螺旋,即“探底競爭”。工資下降不僅會減少總收入和總支出,也會使勞動力的總需求向左移動,從而進一步引起工資下降。
事實上,最低工資是減少就業還是增加就業,或是對就業沒有影響,取決于某國或地區勞動力市場的具體情況。如果勞動力市場處于完全競爭的狀態,最低工資的實行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就業;如果勞動力市場處于買方壟斷的狀態,而且最低工資水平合適,那么這一政策則會增加就業。這可以從西方對最低工資經濟影響的經驗研究中得到證實[5]。西方的經驗研究到 20世紀 80年代得出的結論是,最低工資每提高 10%,會使就業減少 1%~3%。但是從 90年代開始,經驗研究得出的結論開始向相反的方向變化,即最低工資的提高并沒有減少就業。
與此同時,最低工資也有助于經濟產出在勞動力與資本之間的平衡分配,從而保證消費支出和生產能力擴張同步,并維持宏觀經濟穩定。由于資本和技能勞動力的供給曲線缺少彈性,隨著資本的需求曲線向右移動,其在國民收入分配中占據的份額會不斷增大。而非技能勞動力的供給彈性很大,其從經濟產出增長中的獲益相應的減小,且這種不平衡是不能長久維持的,經濟體將因缺少購買力而衰退。企業要不斷發展,靠的就是市場需求,市場需求越大,企業就越能得到發展,而市場需求靠的是人們的購買力,購買力越強,市場需求越大,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企業如果提高員工的工資,確實會增加企業的成本,但是,企業家們更應該明白的是,每一個員工其實都有雙重身份:生產者和消費者。正是員工的這種雙重身份,使得最低工資可以平衡勞資雙方從經濟產出增長中獲取的份額,從而保證強勁的需求增長??梢哉f,實行最低工資制度,對于保障員工的勞動權益和合法利益發揮了積極的作用,它不僅有利于防止和減少克扣工人工資現象的發生,也有利于貫徹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原則,對于正確確定勞動關系、發揮政府宏觀調控職能、維護社會穩定等也提供了法律依據。
研究發現,最低工資有益于長期的效率和經濟增長。
首先,穩定的產權關系對市場經濟很重要。新古典經濟學家認為,政府的重要職能之一是保護和強制執行產權關系。如果產權被剝奪卻沒有補償,投資就會受到影響。制度經濟學家認為,競爭性勞動力市場恰好將勞動者置于這樣的狀況,競爭性市場產生了大量的不穩定性,過度的不穩定性使勞動者的生產率降低。雇傭關系的不穩定性是一把雙刃劍,在一定限度之前,它是正向的建設性的力量,促使勞動者努力工作,達成良好的工作績效[6]。然而雇傭關系不穩定超過一定限度時,則將削弱勞動者的工作動機進而影響工作績效,因為過度的不穩定性會產生破壞性水平的壓力和持續的工作搜尋行為。
其次,隨著雇員在企業中的工作年限的增加,他們傾向于認為擁有當前的工作是其權利。當企業削減工資、福利或裁員時,雇員本能地認為這是對他們權利的侵害,因此會采取諸多影響效率的行為,如減少工作努力程度、缺勤和訴諸罷工。由此減少雇傭關系不穩定性的措施,如設置最低工資對于實現長期的效率和經濟增長是十分必要的。
再次,最低工資通過設置競爭的底線,可以保護對人力資本、物質資本和研發進行長期投資的企業。否則,采用低成本戰略的企業將憑借成本優勢將其擠出行業。采取高績效工作制度 (high performance work system)的企業往往有自我管理的工作團隊、工作保障制度、廣泛的培訓、員工卷入計劃和正式的爭議處理制度,因而生產率也很高。這種組織投資對長期的經濟增長非常有益。
最后,最低工資立法可以誘導更多的人力資本積累,因為最低工資將降低對非熟練勞動力的需求,可能會激勵工人進行人力資本投資,從而對經濟增長起到積極作用。
在當代西方經濟學學術界,關于最低工資的爭論可以歸結為對勞動力市場類型的爭論。這樣的爭論主要在新古典經濟學家和制度經濟學家之間展開。新古典經濟學家從完全競爭勞動力市場的假設出發認為,最低工資損害就業機會和經濟效率。與新古典經濟學家不同,制度經濟學家認為勞動力市場是壟斷的,因此適當水平的最低工資可以增加就業和促進經濟效率。20世紀 90年代,David Card、Alan Krueger和Lawrence Katz領導的最低工資的新經濟學研究支持了制度經濟學家的觀點。最低工資立法的目的在制度經濟學家和新古典經濟學家的視野里也完全不同。以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為代表的新古典經濟學家認為,最低工資立法是調整收入分配的政策工具,用以消除極端的居民貧困。但是最低工資立法不單沒有減少貧困,反而損害經濟效率,因此是一項無效而有害的政策。然而,制度經濟學家認為最低工資的直接目的是消除低水平勞工標準。這是因為,從勞動者個人來看,過低的勞工標準會傷害勞動者的工作效率、身體健康和福利;從勞動力市場運行來看,惡性工資競爭可以進一步壓低勞工標準;從宏觀經濟績效來看,過低的勞工標準影響充分就業和持續的經濟增長,并引發勞動爭議進而損害經濟的正常運行。
兩個學派的經濟學家關于設置最低工資的目的存在分歧,原因在于二者建構理論的出發點迥異。在制度經濟學家看來,為了防止雇主逃避承擔勞動力的社會成本,設立最低工資是必要的社會安排之一。最低工資應該與社會工資持平,保證雇主的私人成本等于勞動力的社會成本,從而消除雇主使用勞動力的社會負外部性。否則,勞動力的再生產就會受阻,進而損害勞動者的生命。與新古典經濟學家著眼于分析勞動力或者勞動服務(Labor Service)不同,制度經濟學家的分析著眼于活生生的勞動者。制度經濟學家注意到,勞動者具有主觀能動性,必須滿足各種生理和心理需要。而勞動力恰恰附著在具有這些特點的勞動者身上,因此,最低工資作為一項政府政策或者立法,其補償勞動力、保障勞動力的再生產進而維護勞資關系穩定的作用更加重要。
[1] CARD D.Using Regional Variation in Wages to Measure the Effects of the Federal Minimum Wage[J].Industrial and Labor Relations Review,1992,46(10):22-37.
[2] NEUMARK D,W IL IAM W.Minimum Wages and Employment[J].IZA Discussion,2007.
[3] DOUCOUL IAGOS,CHRISTOSTD.Publication Selection Bias in Minimum-Wage Research?A Meta-Regression Analysis[J].British Journal of Industrial Relations,2009,47(2):406.
[4] DOUGLASP.The Economicsof Wage Regulation[J].University of Chicago Law Review,1938,5(2):184-218.
[5] 姚先國,王光新.最低工資對就業影響的理論研究[J].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1).
[6] COMMONSJ.Industrial Government[M].New York:Macmillan,1924.
F11
A
1007-4937(2011)02-0051-03
2010-11-18
盛龍飛 (1983-),男,黑龍江哈爾濱人,博士研究生,從事勞動經濟學研究;呂翠 (1983-),女,山東濟寧人,博士研究生,從事人力資源管理研究。
〔責任編輯:陳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