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作家劉心武因續寫經典名著《紅樓夢》一時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雖然受到國內一些紅學家的抵制,但是國內紅學泰斗周汝昌稱贊劉心武為“勇士”、“君子”,對其褒獎可見一斑。頂著輿論壓力,冒著“狗尾續貂”、“給維納斯接胳膊”的風險,面對外界的質疑,劉心武對于自己的續作依舊自信滿滿。在新書的作者寄語中,劉心武寫道:“別人都是自由發揮,我的續不是自由發揮,是忠于曹雪芹精髓的鐐銬之舞,因為我是兢兢業業地按曹雪芹前八十回‘草蛇灰線,伏延千里’的伏筆來寫的。”
劉心武表示,《紅樓夢》前八十回充滿伏筆,“我要根據前八十回的伏筆、根據脂硯齋的批示在我的續里一一對照、兌現。我有一個雄心,就是想還原曹雪芹。如果大家看了我的書,能夠引起興趣再去仔細讀前八十回原文,這才是我真正的初衷,我不是為了賺錢也不是為了出名,而是為了向曹雪芹致敬。還請大家多翻原著。”
從小就為“紅樓”發燒
記者(以下簡稱記):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接觸《紅樓夢》這本書的?
劉心武(以下簡稱劉):我最早接觸《紅樓夢》是1953年或者1954年,是從我父親枕頭底下發現的。我父親當時是海關的一位工作人員,他下班以后晚上有時候看書。因此他枕頭底下就壓著一些書。例如《毛澤東選集》,還有干部必讀的一些書,而枕頭底下壓的書就是所謂“四舊”,他還保留了自己的一塊心靈自留地,還看一些閑書。
我在他枕頭底下發現過清代文康著的《兒女英雄傳》,還有就是《石頭記》,是一百二十回的通行本,有很多肖像,都看爛了。
記:您當時有多大?能看懂嗎?有什么特別喜歡的段落?
劉:當時我大概11歲。我先看畫,后來看一些文字,似懂非懂。我當時最喜歡的段落就是鬧學堂。當時我就是一個頑皮兒童,從小就不是優秀學生,入少先隊都難,在學校就一直沒能入團。所以對“鬧學堂”就非常感興趣。
記:當時您的父母同意您看這種“雜書”或者說“閑書”嗎?
劉:我們家都喜歡《紅樓夢》,我母親、哥哥、姐姐都喜歡看,家人坐在一起經常聊《紅樓夢》。那時他們逗我玩,我母親說,你知道你是哪來的嗎?我哥就笑,說你不是我們家的,是抱來的。怎么回事呢?1942年,我的落生地就是成都的育嬰堂街。現在這條街還叫育嬰堂街。育嬰堂就是過去教會或者寺廟辦的,收養棄嬰的。當然我不是棄嬰。抗戰時期,家里困難,育嬰堂街的房子便宜,我一個舅媽在家里面把我接生下來的。但是打小我媽就跟我這么開玩笑,因此,這也是為什么后來我對秦可卿這個角色感興趣的私密原因之一。
記:小時候,您應該看過不少這種課外讀物吧?
劉:小時候我早慧,比別的孩子發育得早。那時候母親寵著我,給我一些錢,可以訂報紙、雜志。我不訂《中國少年報》、《少年文藝》,我訂《人民文學》、《讀書》,是一個非常狂妄的少年。所以現在有人說我狂,敢續《紅樓夢》,我覺得這和我性格里的某些因素還是有關系的,很大膽的。
記:還記得第一次投稿嗎?
劉:我在上高中的時候就給《讀書》雜志投稿,稿子內容是評的一部前蘇聯小說拉夫列尼約夫的《第四十一》,還刊登出來了。編輯以為我是一個老學究,還給我寫信說什么辛苦先生,臺啟什么的。當然他們后來發現我是一個中學生,啞然失笑,再也不跟我約稿了,哈哈。
記:現在看來,您最喜歡《紅樓夢》中的哪個人物?
劉:我最喜歡的是妙玉,有人對我這種喜好很吃驚,比如王蒙曾經對我說,妙玉討人嫌。但我覺得妙玉是一個被曹雪芹極為珍愛的人物,在金陵十二釵當中,其他十一釵要么就是四大家族中的女性,要么就是嫁到四大家族里去的女性,唯有妙玉她和四大家族沒有血緣和婚姻關系,曹雪芹卻把她安排在十二釵中并且排名在王熙鳳前面。我喜歡她的原因都體現在我的《妙玉之死》小說及相關的文章里面。
而今敢為“紅樓”續夢
記:還是回到您這本新書,您為什么要續寫《紅樓夢》呢?
劉:其實續寫《紅樓夢》是我個人行為。我是一個領退休金的人,喜歡《紅樓夢》,退休以后想做自己喜歡的事,就這么單純。如果問我為什么要續《紅樓夢》,就好像你到公園里頭問一個老頭,你干嗎非練劍,你干嗎不打羽毛球?我真就是從小喜歡《紅樓夢》,開始就是一般讀者,后來嘗試發表一些談《紅樓夢》的文章,然后進入這個領域。而今只是為大家提供一個閱讀《紅樓夢》前八十回的參考資料。
另外,我小時候上小學,女孩子特別愿意和我玩。這應該是我人生當中一個隱秘的因素。所以我就比較喜歡《紅樓夢》,愿意續,也跟這個因素有關。
記:您覺得《紅樓夢》最大的缺點是什么?
劉:《紅樓夢》的最大缺點是不完整。一部不完整的著作卻形成了一門大學問——紅學,這當然是人類史上的奇跡。
附帶說一下,可能有的人還不清楚什么是“探佚”,佚就是丟失的東西,探佚就是把丟失的東西找回來。《紅樓夢》是一部最后沒有完成的小說,曹雪芹留下的遺稿大體上只是前八十回,如何更精確地說,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都很可疑,不一定是曹雪芹的文筆。所以《紅樓夢》丟失的東西太多了,請大家一定要注意到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原著,是一個出版商程偉元和一個各方面水平遠比曹雪芹低的高鶚拼湊的。再請大家注意,曹雪芹也不是沒有寫出八十回以后的文字,從脂硯齋的批語當中透露出曹雪芹已經寫出了一些大悲劇的結局性文字,比如賈寶玉被逮入獄,在獄神廟中小紅和茜雪都曾去安慰、幫助他,茜雪是在開始前幾回中因為寶玉醉后摔茶杯就被攆出去的一個丫頭,許多讀者都以為這個角色非常不重要,因為她很快就消失了,但曹雪芹有一個完整的構思,在大悲劇的結局中她卻突然出現,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惜這些已寫成的文字都丟失了。所以紅學研究的一項重大任務就是盡可能的把丟失的東西找回來,這就是探佚。
記:續寫《紅樓夢》的人很多,有的從120回往后續,有的從八十回往后續,您是出于什么考慮從八十回后續的?您的續本和他們有什么區別?
劉:清朝有很多《紅樓夢》續書,都是從一百二十回往后續,他們喜歡一百二十回的故事,就是覺得氣不忿,怎么林黛玉就死了,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就沒有圓滿。多數續書,續的是讓林黛玉起死回生,然后去演繹一個故事,構成一個大團圓的結局,那些續書不成功的關鍵,就是在于他們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而且那種思路也不是很多人很感興趣的,所以它最后就沒有流傳下來。個別的清朝的續本是從林黛玉死續寫的,比如說清朝有一個人從九十八回(九十七回林黛玉快死了)續起。
我給自己找更多的前提,把自己手腳捆綁得更厲害。我就是通過探佚,盡可能復原曹雪芹的原筆原意,復原后二十八回。為什么要去續?我是從八十回后續起,當然是一種接臂行為,反正接臂行為都是不討好的,但是我覺得我沒有那么罪孽深重,你覺得它是一個維納斯,你就欣賞斷臂,那你就永遠看八十回就完了,別看我這個書。你保持你的愛好,我保持我的愛好,我覺得應該不相互妨礙的。還有人說自己就喜歡高鶚接的那個臂,你再接臂我不承認了,你別承認,你繼續讀那一百二十回就完了。
記:有讀者在網上發表評論說,與原著中留下的大量經典詩句相比,您續寫的后二十八回中詩詞較少,為什么?
劉:關于詩詞,我的看法是兩個,一個是后二十八回寫賈府崩潰了,大觀園后來根本就賞給別人了,這些人也都分離了,所以不可能有詩社存在了,而且很多人比如說有人入監獄了,很多人就死掉了,很悲慘,也不可能有心情寫那么多詩詞,所以詩詞量減了我覺得是正常的。第二,凡是前八十回里面暗示伏筆,或者是脂硯齋預告的詩詞我都呼應了。比如說在六十四回,林黛玉寫了五首詩,吟誦古代五個美女。胭脂齋就有一個明確的批語,“與后詩《十獨吟》呼應。高鶚的續里面有嗎?我有我就寫了《十獨吟》。我是根據曹雪芹的八十回《紅樓夢》不敢稍加穿鑿。第一回里面脂硯齋就有批語,他說全書第一首詩是和中秋有關,全書最后一首詩是以中秋詩作結,在我后二十八回里面有中秋詩,這個我必須要寫。在詩詞方面我承認我不是高手,有人很會做詩詞,在他續書里面有體現,我很尊重,也很佩服。
記:您說續本是根據前八十回探佚,恢復曹雪芹的原本的嘗試。您打多少分?
劉:60分。不到60分我不敢給出版方,但也就60分。
記:對于續寫,您面臨最大的困難是什么?
劉:最大困難進入曹體。我不是用《鐘鼓樓》、《四牌樓》的文本寫的。我要模仿曹雪芹前八十回的語言。比如“因笑道”“巴巴的”……這都是前八十回的曹體。我試圖用這個曹體寫,當然沒有完全達到,所以我打60分。
記:劉老師,您曾以《班主任》一舉成名,《鐘鼓樓》也獲得了茅盾文學獎。但近年來,似乎關于您的新聞都與《紅樓夢》有關,很多讀者甚至懷疑您的小說創作時代已經終結。
劉:其實我一直沒有停止過寫小說,我仍然是一個小說家,而且我還是一個劇作家,我的小說生涯沒有停止。前不久,我的一篇7萬字的小說《潑婦雞丁》被翻譯成了法文。從2000年至今,法國人一共翻譯了我的7部小說、一部歌劇劇本。 我并沒有停止“種植”人生的“四棵樹”。這“四棵樹”分別是小說、隨筆、《紅樓夢》研究和建筑評論,并且每棵樹都枝繁葉茂。
記:您在中國文壇是很有成就的人,但續寫《紅樓夢》可能會給您帶來很多的罵名,有可能是千古罵名,像高鶚一樣經受時間的考驗。為什么要這樣?
劉:那是我的命運。還有一個私秘的原因,兩年前我妻子去世了,我后來加速這個寫作,是我要化解我的寂寞和孤獨。我把這些都看破了,什么千古罵名,我這么一個卑微的生命,我要千古之名干什么?我只要問心無愧就行,沒做什么害人的事就行。我寫得不好就不好吧,但我會收集讀者的意見和建議,繼續修訂自己的續本,做到生命不息,修訂不止。
記:前面八十回的故事,都是指向今天即將出版的續的部分,現在這個作品馬上要出來了。對您《紅樓夢》這么多年的研究,結果都已經解結果都出來了。現在您研究《紅樓夢》已經完成了。下面您會做什么?
劉:我不是紅學的成員,沒有任何的任務,是隨機。接下來我會歇一段,因為關于《紅樓夢》的事我都做足了。當然我會休整一段。我還活著嘛。我看我的郵箱里有人提問,說劉老師您如何總結您的一生?我覺得我再活個十年二十年應該沒有問題。我先不總結自己的一生。
#1050833;編輯:宋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