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的天色似乎變得逼仄而冗長,蔓草滋生得沒住了小腿。顧雙格兀自蹲在蔓草糾結的更深處里,嗅著濕潤的泥土里蟄伏的氣息,任憑絳云的色彩在手掌心里動情地流轉。
遠處的男生低低喚了一聲:“雙格。”驚動了空氣里漂浮的大片恬靜。
顧雙格捂住帽子直直地站起身,風緊貼著地面攫住了滿地的蒲公英,在她腳邊的空氣里打轉。她看著遠方的歐夏,笑靨如花。
太陽與地平面的交接線是天涯
歐夏說:“雙格,我今天寫了一首新歌,你有空過來‘N次元’聽。”
顧雙格時常對這個為自己音樂夢想而執著的人流露出羨慕。歐夏可以不顧一切地揣著滿腔的音樂夢想逃離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學校,自己的家人,去另一個陌生的城市里追尋他的渴望。顧雙格不會忘記在那個有著巨大太陽的日子里,歐夏背著吉他和他的音樂夢想在太陽底下的操場上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奔跑。他如瓷般光滑的臉被太陽灼得微微發紅,白色的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小麥色的皮膚上。他喘著氣對顧雙格說:“雙格,我要朝著我的夢想永遠地奔跑下去,直到太陽與地平面的交接線,那個叫天涯的地方。”
顧雙格在這節體育課里翹課去了“N次元”,“N次元”是歐夏和朋友合伙開的奶茶店。她緩緩地走在那條不長不短的青石磚路上。青石磚路一直很潮濕,那種卑微的苔蘚類植物在不見天日的磚隙里用自己的方式快活地生存著,“N次元”就在這條路的末端。歐夏說過他熱愛這條路,它總能帶給他靈感。
9月美好的陽光從瘋長的香樟樹葉的空隙里打進來,照得“N次元”里一地的碎金。顧雙格趴在桌子上用碳素筆在16開的藍色硬卡紙上畫著大片大片的薄荷草。
歐夏瞇著眼睛調著吉他弦說:“雙格你畫了這么多薄荷草,又不開心了嗎?”
“歐夏你知道嗎?我明天要去醫院取報告了。”
歐夏好看的眉頭微微不安地蹙緊了,就像是初生雛鳥細膩的絨毛被風撫過泛起的淡淡褶皺。他逐漸收攏了所有表情說:“不要想太多,明天我陪你去。”
顧雙格咬著筆蓋默不作聲。
歐夏又笑笑說:“你要吃什么冰?”“不了,今天來聽你唱歌的。”“今天你不開心,下次吧。今天我請你吃冰。”顧雙格搖搖頭說:“不了,我要回去了。我是偷偷逃課出來的,現在就要下課了。”
顧雙格被老班特許不用上體育課,但并不特許她可以曠課。老班偶爾就在快下課的時候巡查一下。
那個叫喬葉的男生
快要下課了,午后的陽光來得猖獗。顧雙格幾乎從未如此激烈地笨拙地奔跑過,她瞇著眼睛看見額前躍動的劉海在太陽底下斑斕出不曾體會的顏色。教室外面走廊的地面上恍恍惚惚有個人影在攢動。她心里咯噔一下,甚至想到了老班那副意味深長的表情。
一陣暈眩。
她一個趄趔跌進了前面一個厚實的人影里。濃重的青草味鋪天蓋地而來,顧雙格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看到一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明晃晃的陽光里浸潤,眼神細微而溫暖。顧雙格感覺,連空氣里的細小塵埃都開始擁有了熱度。
嘩啦。
顧雙格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干凈的男生,手里的藍卡紙猝不及防地被風吹得掉了一地。“你很喜歡薄荷草?而且是藍色的。”男生撿起了一張藍卡紙說,“原來你叫顧雙格。”他纖長的手指揩著藍卡紙上的署名。秋天的余熱開始不安生地游離,熱浪迅速從神經末梢貫穿皮膚組織每一個細胞直接躥上了雙格的臉頰。顧雙格感覺自己的聲帶都將近枯竭了,她完全泄了底氣,心虛地盯著腳尖點了點頭。等到他抬起頭來時男生已經回到座位上,塞著耳機不動聲色地瞇著眼睛。陽光不留余力地燦爛著,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方投下一片陰影。
顧雙格知道,那個男生叫喬葉,坐在她前面。
是悲還是喜
顧雙格手里捏著檢查報告,握得太緊的手心開始汗潮。醫院里強烈的消毒水味抑住了她的呼吸,她奔跑出醫院,大口大口地喘息。視網膜里一折射出歐夏越發清晰的身影,那個老教授的話便開始嗡嗡地在她耳邊重復。歐夏輕輕地摟住了顧雙格,看著她的眼淚一直往下掉,他呢喃道:“一切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第二天顧雙格回到學校,喬葉突然回過頭來說:“顧雙格你昨天怎么沒來?”語氣平靜得沒有尾音。
顧雙格張張嘴,突然看見老班在教室門口打著手勢說:“顧雙格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喬葉,你也順便來一下。”
“顧雙格,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曠了一天的課?又聯系不上你。還有你看你這次數學是怎么考的,考了這么點分。”顧雙格無精打采地聽著老班的話,耳邊卻恍恍惚惚地響起老教授昨天說的話——“長短腳,這是先天性殘疾,基本上無法治愈……”她的眼神開始沒有焦點地游離,最后在對面站著的喬葉身上尋到了落腳點。喬葉背對著諾大的落地窗,擋住了大片大片闖進的陽光,柔和的光線在他額前細碎的劉海上打了個淺淺的光圈,溶解出毛絨絨的棕色。
老班硬邦邦的手指關節不合時宜地在桌沿不耐煩地敲擊著。顧雙格狠狠地吸了口漿糊般黏稠的半凝狀空氣,收回思緒。
奔跑中的茫然
顧雙格興高采烈地說:“歐夏你知道嗎,老班決定讓喬葉來輔導我的數學,她居然讓喬葉……是喬葉。”
歐夏背對著她懨懨地說:“那很好呀。”顧雙格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歐夏落拓地走遠。夕陽拉長了他單薄的影子,流浪的風呼嘯著穿過他們之間,大片大片地灌進了顧雙格的瞳孔。顧雙格覺得像是有一大團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了她的胸腔。
就這樣,歐夏很多天沒有出現在雙格的面前。顧雙格也沒有去“N次元”。因為每天放學的時候喬葉都會很認真地給顧雙格講數學。顧雙格很喜歡看著一支鉛筆在他白皙纖長的指間來回靈活轉動的樣子,喜歡看著他年少的氣息在空氣里蕩漾開來,然后腦袋放空地發愣。很多時候喬葉講得唇焦舌燥顧雙格還是一臉茫然,可喬葉還是會一遍又一遍地反復地講啊寫啊,直到學校快要鎖門時,兩個人方才狼狽不堪地跑出去。顧雙格的數學也開始像蝸牛一樣慢慢地爬了起來。
那個晚自修里,喬葉給顧雙格講了很久的數學,直到頭頂的燈一盞一盞地全都熄滅了。顧雙格感覺瞳孔忽地一下子放大了,四處都被黑暗大口大口地吞噬,絕望得昏天暗地。顧雙格緩緩地蹲了下來。喬葉說:“雙格你還好吧?雙格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喬葉摸到雙格滿臉濕漉漉的,他揉著顧雙格短短細碎的頭發說:“雙格不怕,外面還有燈呢,我帶你出去。”
喬葉和顧雙格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樓梯里橘黃色的燈泡在空氣里掙扎著漫散出淡淡的暖意。顧雙格望著喬葉纖長溫暖的手指輕而易舉地繞住了她的手掌,她微微地顫栗。喬葉回過頭來淡淡地笑著說:“雙格,你沒事吧?”
那是顧雙格第一次看到喬葉對她笑,嘴角溫和得體的弧度把朦朧光線沁洇出薄薄的斑斕。顧雙格感覺兩個人的手心因為沁出一圈小汗珠而微微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開。
顧雙格望著遠處的燈泡,心里的什么東西像是發了酵一樣,不甚分明地膨脹起來。
向日葵的悲傷
喧囂的秋天在這個城市最后一群候鳥了無蹤跡后才沉默了下來。
顧雙格往空氣里呵了口氣,然后又心滿意足地往手心里呵了口氣,水霧滲過了羊毛手套,令手心開始濕潤并和手套濕濕地黏在一起。
冬天來得如此迫不及待。
顧雙格長出腳后跟半截的寬松休閑褲的褲腳拖在教室的地板上,線頭和布料都硬生生地撕扯開來。
顧雙格的同桌故作驚訝地說:“雙格,你看你的褲子。”顧雙格很反感這個矯情的女生,平靜地說:“我知道,那是騎車時絞進車鏈里絞壞的。”“哎,你就不會穿合身點兒的嗎。”顧雙格惡狠狠地想,我不過是想掩蓋一些自身的缺陷,你犯得著非要大聲嚷嚷來揭穿么?但她只能不屑地撇撇嘴角,把MP3的音量調大了點兒,抽出藍卡紙,一遍又一遍地描著薄荷草。
喬葉緩緩地闔上了眼皮,兩只手交織在一起放在后腦勺,腦袋一點一點地往后方仰去說:“雙格,以后我載你。”
那個冬天的下午里,歐夏來找顧雙格。
顧雙格突然想起很久沒見歐夏了。歐夏突兀地遞給顧雙格一個大大的盒子說:“我找了很久,你看合適不?”雙格怔怔地看著盒子里的鞋。
“我去很多店看,好不容易找到一雙可以更多的圍住腳后跟的鞋子。其中一只鞋子腳后跟處粘了塊海綿,這樣走路騎車就方便了,也沒人看得出來。”歐夏得意地笑了,笑得如同一朵燦爛的向日葵。
顧雙格望著地上兩個人交錯的影子,咬著牙齒,一字一句地說:“歐夏,謝謝你,我不需要,喬葉他會載我。”
歐夏寂然地笑了,這讓顧雙格想起了天臺的那盆燦爛的向日葵在一次暴雨中無能為力地死去。
花語
在這個城市草長鶯飛的季節里,歐夏離開了。
他要繼續地奔跑,一直奔跑到地平線處。他突兀地離開,正如他突兀地來。“N次元”也停業了。顧雙格那天看見“N次元”換成了一間酒吧,門面都用噴漆噴得前衛,五顏六色的燈光,折射在形形色色的人的臉上,光怪陸離。
然后顧雙格去了歐夏以前住的出租屋。那個慈祥善良的老太太——歐夏的房東給了顧雙格鑰匙,說歐夏給她留下了東西。
顧雙格的手不住地顫栗,鑰匙怎么也對不上鑰匙孔。當顧雙格打開門的時候,滿屋子的墻壁上、窗臺上、地板、陽臺都粘著畫滿薄荷草的藍卡紙。滿屋子明晃晃的藍灼痛了顧雙格的眼睛。風呼呼地吹,懸掛在陽臺上的藍卡紙嘩啦嘩啦落了一地。顧雙格拾起腳邊的一張,藍卡紙上的每一片薄荷草的鋸齒都毫不費力地挾持了她眼眶里的水分因子出逃。
顧雙格微笑地望著喬葉說:“你知道嗎,從前有個人他跟我說,薄荷草的花語是面對困難的力量。藍色是天空的顏色,自由的顏色。后來他走了,他在畫滿薄荷草的藍卡紙背面寫著,其實薄荷草的另一個含義是,愿一直愛你。所以,喬葉,我很抱歉。”
地平線處的愛
顧雙格時常想起那個蒲公英被風揪得四處飄散的黃昏里,她捂著帽子望著笑靨如花的歐夏。
記憶在似水流年里磨得沒有了棱角,光滑得失去了停駐的勇氣。然后開始在年華的瀠洄里被時光拉扯著轟轟烈烈地奔跑,最后被一場暴雨在時間的洪荒里沖刷得一干二凈。顧雙格卻怎么也抹不去這一段的歷歷在目。突如其來的風掠起了顧雙格已經很長的頭發,在拂過眼前頭發的瞬間,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顧雙格看到一朵如同向日葵般燦爛的笑臉,一如當初歐夏的溫和淡定。
顧雙格用左手輕輕地壓了壓帽檐,往那個有著太陽與地平線的方向處走去。
后記:此文謹獻給我的艾艾。親愛的艾艾,請你不要理會別人對你的目光。你的雙腳雖然不能奔跑,但可以帶著你去飛翔。請你一定要尋到那個人,并好好珍惜他。
#1050833;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