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東肇慶,蜿蜒的西江直穿而過。江水滔滔東去,不知流逝了多少歲月。然而,它沖刷不掉人們對一位中國共產黨重要領導人“流放”肇慶的記憶。
遣送肇慶
1969年10月31日傍晚,粵西古城肇慶。秋風習習,細雨霏霏,昏暗的街燈,稀疏的行人,顯得一片蕭條冷寂。
此時,一輛軍用吉普車和一輛解放牌貨車匆匆駛進城內,穿過城西一條陋巷,在市郊的牛崗山下嘎然而止。車中走下數人,由一名持槍軍人領路,緩緩地向山上行進。其中一位高瘦的年約7旬的男性老人,用手推了推壓在鼻梁上的那副老式圓形眼鏡,疲憊地抬頭看看周圍環境,口中喃喃自語:“怎么送到這個地方來了?”
這位老人就是張聞天。他曾是中國共產黨的最高領導人之一,在中國現代革命歷史上有過許多重大貢獻。當年在紅軍長征的危急時刻,他支持毛澤東,促成遵義會議的召開,在中國革命轉折關頭起了重要的歷史作用。1959年他在廬山會議上對當時國內的問題作了實事求是的發言,受到錯誤批判,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以后一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肇慶,位于粵西的西江北岸,古屬百越之地,遠離京都,歷史上不少名人曾到此處主政,如宋朝的包拯,就在這里做過知州;這里又是歷代貶謫、流放之地,唐朝宰相魏元忠、張柬之,名將郭元振等曾被貶謫、流放到這里。肇慶的八賢寺,就是人們為紀念這些忠良賢士而建造的。張聞天又是因何故來到此地的呢?
這要從“文化大革命”說起。“文化大革命”開始后,當時還在北京的張聞天,遭到林彪、“四人幫”的嚴重迫害,于1968年5月被監護審查,身心受到嚴重摧殘。1969年10月20日,張聞天與夫人劉英被帶到審訊室。隨后,一位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前來宣布:經批準解除監護,張聞天的問題是人民內部矛盾;當前戰備緊張需緊急疏散,要“遣送”到廣東中小城市,限三天內啟程;張聞天的名字停止使用,另取化名;對外保密,除直系親屬外不準與別人聯系。“遣送”就是“流放”,張聞天實際上被“發配”嶺南。
1969年10月24日,在專案組人員的監送下,張聞天和劉英帶上年僅10歲的養女小倩,坐上了“北京——廣州”的特快列車。26日晚,他們抵達廣州,被安排在廣州軍區第二招待所暫時歇息。三天后,由廣州軍區保衛干部監送到離廣州100公里以外的肇慶。
汽車一路顛簸了三個小時才到達肇慶市郊。他們下車后,在肇慶軍分區一名軍人帶領下,前往軍分區干部宿舍大院。軍分區干部宿舍大院座落在一個叫牛崗的小山包的半山坡上,他們還要走一條兩里路長的小土道才能到達。小土道坑洼不平,周圍一片荒涼。張聞天走著走著,頓覺得胸悶難受,只好停下來含了一片硝酸甘油,坐在土道上歇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張聞天一家的住處,被安置在肇慶軍分區干部宿舍大院的一座平房里。從此,他們在那里度過了6年“流放”生活。
身處逆境
“沒有熟人,沒有電話,部隊設崗‘警衛’著我們的住所。從‘監護’到‘遣送’,我們只不過是從四壁密封的黑房換進了沒有柵欄的‘鳥籠’。就這樣,我們被拋棄在一邊,開始了長達六年孤寂的流放生活。”張聞天夫人劉英的回憶,是張聞天當年流放肇慶的真實寫照。
張聞天在肇慶期間,歸肇慶軍分區管理。軍分區按照上面要求,作出“三不準”規定:不準打電話;不準與外面人員接觸;不準離開宿舍區,走出大院的門要報告,軍分區機關放電影也需請示同意后才能看。在張聞天來之前,軍分區領導跟大院里的干部、家屬打過招呼,只說來了兩位老人,一個姓張,一個姓劉,不要與他倆來往。當時,內部還有一項規定:軍分區保衛科每月要把張聞天的思想情況和言行向上面作一次書面匯報。
“鶴嗚于九皋,聲聞于天”,這兩句詩出白《詩經》中的《小雅·鶴嗚》。張聞天的名字是取其中之意。然而,他在肇慶的6年,除了軍分區、地委和市委幾個主要負責人外,誰也不清楚他的真實姓名,只曉得他叫“張普”。
“張普”,這是張聞天到肇慶后用的化名。
那是1969年11月,張聞天一家安頓下來后,養女小倩要上學讀書了。學校發了一份入學簡表要填寫,其中有“家長姓名”一欄。該怎樣填寫呢,這難住了軍分區的領導。若照實填寫,就會違反“看管”規定。軍分區領導經過一番苦思,突然想起張聞天的別名叫“洛甫”,于是靈機一動,要給他起個“張甫”的化名。張聞天淡淡地說:“既然我是普通勞動者了,那就叫‘張普’吧。”從此,“張普”這個化名一直伴隨到他含冤去世。
張聞天離開北京,只帶兩大箱書和簡單的行李,在肇慶安家時,真是家徒四壁。由于工資早在1968年受到“監護”時就已被扣發,存款也被凍結,他們身無分文,只好向軍分區借了些現款,權充生活費用。3個月后,北京才規定發給他們每月一點“津貼費”。直至1972年5月,他們的原工資待遇才得以恢復。
張聞天年老體弱,患有嚴重冠心病,血壓值高壓達200mm/Hg以上,加上過去幾年身心備受折磨,來到肇慶后病情不斷加重。由于生活條件差,每到冬天,他就被冷得經常感冒發燒。為了保暖,他只能用破臉盆充當炭爐,木炭點燃時,煙霧騰騰,嗆得他連連咳嗽。
在肇慶最初的兩年多時間里,兩位老人要自己動手做飯和料理家務。劉英像家庭主婦一樣,每天上街買菜,生火煮飯。當時,肇慶還沒有蜂窩煤,做飯燒的是柴草。張聞天有時也學著生火做飯,結果弄得滿屋是煙,做出來的飯不是焦糊就是夾生。直至1972年5月,在劉英的多次要求下,才允許炊事員黃關祥重新回到張聞天身邊照顧生活。當張聞天吃到老黃做的飯菜時,不由自主地感嘆:“唉,總算吃了一頓舒心飯!”
從1972年起,張聞天多次向中央和毛澤東寫信,要求回到北京。1972年4月,他寫了一封信給毛澤東和中央,請求“早日在政治上和組織上解決我的問題”,訴說到肇慶兩年半來過著“非常孤寂和閉塞的生活”,“精神上感到苦悶”,言辭甚為懇切。
1974年10月18日,張聞天又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希望回到北京生活和養病”,“能有機會到各地參觀學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要求了”。當時,毛澤東讓身邊人員簽批:“到北京住,恐不合適,可另換一地方居住。”這個批示,使張聞天回北京的希望破滅了。
萬般無奈之下,張聞天于1974年12月2日又給中央寫信,要求以他的家鄉上海為養老地點。他苦苦地盼了五個月,還不見答復,只好于1975年4月28日致函中央組織部,提出如上海去不成,蘇州或無錫也可以。這個要求雖然最終獲得批準,但到達無錫時,他留在世上的日子已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了。
張聞天在肇慶的6年,就是在這種逆境中度過的。
請求工作
張聞天雖然受到林彪、“四人幫”一伙的迫害,但始終堅定為共產主義奮斗的理想,渴望有生之年能夠繼續為黨為人民工作。
1972年,張聞天寫信給毛澤東、周恩來并中央,請求“回到北京去,在黨的領導下做些力所勝任的工作”。1973年6月9日,張聞天又寫信給毛澤東和中央,表示“如果沒有別的工作可做,把我調回原來的工作單位經濟研究所或其他研究所,當一名普通研究員我也愿意”。9月20日,他與劉英聯名寫信給毛澤東,重復以前的多次請求,希望早日回京,恢復組織生活,做點工作。毛澤東讀了此信后發話:“可以讓張聞天、劉英就地參加黨的生活和工作。”但這個指示一直未能傳達下來。直到1974年1月19日,周恩來看到一份有關張聞天情況的匯報材料時,批示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我記得上次傳達主席的話,讓張(包括劉英)參加地方黨的生活和工作,不知你通知中組部沒有?”在周恩來這個批示的催促下,張聞天、劉英才得以恢復組織生活,允許在肇慶市委領導下做些調查研究工作,閱讀發至縣團級的中央文件。
1974年2月21日,廣州軍區保衛部副部長王奎賢、廣東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白修成來到肇慶,通知張聞天和劉英:中央決定恢復他們兩人的組織生活,今后他們的組織關系由地方來管,保衛則由軍分區負責。并對他們說:“中央同意你們在身體允許的情況下,到工廠進行調查研究,可以寫調查報告給中央。”隨后,把張聞天、劉英編入肇慶市委副書記兼武裝部長朱明清、市委辦公室主任甘少君、市委機要員廖錦超3人的一個黨小組里。
雖然得不到工作安排,但獲得了調查研究的機會,張聞天感到十分高興。他不顧年老體弱,忘記重病纏身,頻頻外出參觀,認真開展社會調查。
1974年3月6日下午,張聞天與劉英在警衛戰士陪同下,步行來到肇慶通用機械廠參觀。他興致勃勃地看了一個又一個車間,到了下班時間還舍不得離開。由于過度勞累和機器噪音影響,他突然一陣心絞痛,豆粒大的汗珠從額頭冒出來。他緊皺眉頭,緊咬牙關。陪同參觀的干部見狀,立即扶他到一張長條凳子上坐下,遞上一杯開水。他從衣袋里掏出一粒硝酸甘油片吞到肚里,休息了一會,病痛才有所減輕。工廠負責人提出要用汽車送他回去,他回答:“不必了,我這是老毛病,吃了藥就沒事了。”于是,他又繼續參觀,直到把廠里所有車間參觀完才步行回去。那天,他在該廠足足逗留了3個鐘頭。
1974年11月,張聞天到廣州拔牙和檢查身體,在廣州住了一個月。他利用這個機會,參觀了廣州新火車站、廣州黃埔港區以及秋季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在火車站,他詢問了火車站全部設備情況,參觀了地下隧道和外賓候車室。在黃埔港區,他參觀了裝卸工場、海員俱樂部,了解港區吞吐量和海員生活情況。在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他用了兩個小時仔細地觀看機械工業和農業這兩個展覽館。他對陪同參觀的工作人員說:“通過參觀交易會展覽,可以更多地了解我國經濟建設情況。”
每次參觀,張聞天都十分認真,對工廠設備、產品質量、產供銷、工人情緒和生活等情況,都一一作詳細了解,并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1974年6月13日,張聞天來到肇慶火柴廠生產車間參觀。該廠負責人指著一臺正在運行的大機器介紹說,這是從武漢買回來不久的,取替了原來的幾臺殘舊小機器,現在生產火柴的幾道工序可以連續進行,既提高了工效,又節省了勞動力。張聞天聽了十分高興,叫劉英和警衛員扶著他,踏上70公分高的操作臺仔細地觀看這臺大機器的生產情況。1974年10月15日,張聞天訪問肇慶酒廠。這家酒廠生產的酒有20個品種,其中歸圓杞菊酒和龍虎鳳酒是出口品種,每年生產200噸。該廠負責人把這兩種酒的樣品擺在辦公臺上讓張聞天觀看,并拿來酒杯斟了一些樣酒請他品嘗。張聞天平時不喝酒,但這次破了例,“好,讓我品嘗一下味道。”說完,他先后拿起兩杯不同品種的酒,放到嘴唇邊輕輕地舔了一下。
據不完全統計,張聞天在肇慶一共參觀了20多個工廠、街道和郊區農場。他通過參觀調查,掌握了許多第一手材料,為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理論提供了一些依據。
保持本色
張聞天晚年雖然遭受劫難,卻始終保持和發揚黨的優良傳統和作風,發揮共產黨員的表率作用。
勤儉節約,艱苦樸素,是張聞天一貫的生活作風。他衣著簡樸,一件黑色云紗襯衣,穿了多年,變成褐色,還是舍不得丟掉。那件任駐蘇大使時買的黑色大衣,穿了20多年,已經十分陳舊,但到了冬天,他還是照樣穿在身上。看著這一身普通打扮,誰都想不到他是一個高級干部。
張聞天一家每餐吃的飯菜十分簡單,青菜、豆腐、雞蛋是他們的常年菜譜,每隔一個星期甚至半個月才買一次魚吃。他有時外出參觀在外邊吃飯,每次都要帶上一個空飯盒,把吃剩的飯菜帶回來。一次,他與劉英到肇慶星湖參觀,并在那里請陪同的幾個工作人員一起吃午飯,飯后把吃剩的半條魚和幾只餃子裝進飯盒帶了回去。
張聞天省吃儉用,積蓄了大筆錢,并沒有留給自己的親屬,而是無私獻給黨和人民的事業。林彪反革命集團被粉碎后,他和夫人劉英過去被扣的工資得到補發,在北京的存款也解凍了。當時他們商定:要把這筆存款全部用作黨費。后來,張聞天在無錫去世,劉英按照他的遺愿,把他的4萬元存款交給黨組織,作為他的最后一次黨費。過了幾年,劉英也拿出自己的4萬元存款捐贈中國兒童基金會,贊助兒童教育事業。
嚴于律己,廉潔奉公,這是張聞天又一突出的革命本色。1975年1月4日,肇慶市委派人為他安裝了一個取暖電爐。他即提出白付安裝費和電費,并囑咐炊事員老黃到市委行政科結賬。肇慶市委負責人認為替他安裝一個電爐是應該的,費用也不多,由公家報銷算了。但張聞天與劉英說:“這是我們自己用的電爐,費用理應由我們負擔。”次日,他們寫信給市委:“請你們把這次安裝的全部用款告訴我們,由我們支付。今后每月應交電費也請及時通知,以便按時交納。我們這一請求,務請批準為幸。”他見市委不答應收款,在一次黨小組生活會上又鄭重其事地提出交款請求。市委負責人見他對待這件事如此的認真,十分感動,終于接受了他的請求。
張聞天嚴格要求親屬,堅持黨的原則。他唯一的兒子張虹生在新疆工作了十幾年,于1975年到肇慶探望父母,傾訴那里的艱苦生活,反映因父親的問題受到株連及歧視的情況,要求父母向組織申請把他調離新疆,回到父母身邊工作。張聞天語重心長地教育他:“一個人要有奮發精神,要艱苦奮斗。在逆境中要有志氣,不要消沉。不能以父親的地位去要求組織解決工作調動問題。”虹生委屈地申辯說,他回到父母身邊工作,照顧父母,這是政策允許的。張聞天明確地拒絕他的要求:“我不能這樣做”。經過父母耐心教育,虹生返回新疆安心工作。
張聞天晚年保持共產黨人本色的那些平凡而感人的事跡,被肇慶人民傳為佳話。
情深誼長
張聞天在肇慶的6年,生活確實是孤寂的。然而,使他感到安慰的是,那些脫離世俗的人們給予他同情和關心。在日久相處之中,張聞天與周圍的同志結下了深情厚誼。
肇慶軍分區副司令員李奔一家,從一本《世界名人錄》刊登的照片中認出了張聞天,于是十分同情他的政治遭遇,生活上盡力關照他。見他的掃帚壞了,就從市場上為他買回一把高粱桿掃帚,并找來一根長棍子把掃帚柄加長,讓張聞天掃地時不用彎腰。有時在市面上買到一些緊俏的食品,李奔也會分一份給他。一天,李奔從農貿市場上買到一只嶺南山珍果子貍,宰后分一半肉給張聞天,讓他滋補一下身體。每逢春節,鄰居們都會偷偷地把香噴噴的裹蒸粽送到張聞天家里,讓他們品嘗肇慶特產的風味。
張聞天在肇慶時,身體衰弱,病情較重,要經常躺在床上。肇慶地區人民醫院征得上級同意,為張聞天開設家庭病床,并派醫生上門診治。1975年3月9日,張聞天血壓突然升高,肇慶地區人民醫院馬上把他送院留醫,派兩名特護日夜守護在他身邊。經過一個星期的搶救,張聞天終于脫離了危險。
在張聞天身邊工作的一些警衛戰士,對林彪、“四人幫”一伙迫害老干部的罪行表示憤慨,對張聞天寄予同情和關心。警衛員黃錦斯和柴元昭等人除了完成警衛工作外,經常幫助張聞天做些家務,替他劈柴和買菜,用警衛班的大鐵鍋燒點熱水送去給他洗澡。
張聞天自己身處逆境,卻十分關心周圍同志的學習、工作和生活。平時,他經常鼓勵警衛戰士和軍分區干部子女認真看書學習,并把自己的書籍借給他們閱讀。1975年3月,警衛員黃錦斯要復員了,張聞天把一臺剛從北京買回來的長江牌半導體收音機送給他,鼓勵他今后繼續努力學習和工作。小黃復員回到廣西,還十分惦念張聞天,經常寫信問候他。
張聞天與黨小組的其他成員,相處十分融洽。張聞天的黨組織關系轉到肇慶市委的第二年,春節即將來臨,張聞天夫婦專程來到同一個黨小組的3位干部家里探望,對他們說:“給你們拜個早年。”春節快到了,市委幾個負責人請張聞天夫婦一起吃團年飯。大年初五,張聞天在住所也把同一個黨小組的其他幾個成員以及身邊的警衛戰士請來,一齊吃新年飯。
張聞天在肇慶6年,得到不少干部群眾的關心和保護,與肇慶人民建立了真摯友誼,使張聞天在逆境中得到了一點慰藉。
肇慶文稿
牛崗山上的行人小道兩旁,長滿了郁郁蔥蔥的相思樹。當旭日東升和夕陽西沉,張聞天總要在這林蔭小道上踱步和沉思。他在思考:我們的黨和國家為什么會出現這場“文革”災難?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應該如何進行?
由于允許看書學習,張聞天把肇慶作為潛心研究馬列主義的場所,重新閱讀了從北京帶來的馬恩列斯著作。那時,他的視力已降到0.2度,并且患有老年白內障,但還是不停地閱讀和做筆記,用舊臺歷和練習本制作資料卡片,寫下了一疊疊卡片資料,并分類寫上主題保存起來。
1971年9月13日,林彪出逃,折戟沉沙。林彪反革命集團的覆滅,客觀上宣告了“文化大革命”在理論與實踐上的破產。這時,張聞天看到了希望,萌發了撰寫文稿的動機,要把潛心學習馬列主義的心得和經過深思熟慮的觀點寫出來,從理論上總結“文革”教訓,批判“左”傾錯誤,探討中國建設社會主義的規律。
張聞天克服重重困難,冒著隨時可能遭受更大打擊的危險,從1971年10月12日起,進行秘密而艱辛的寫作。
張聞天寫作文稿,既要同病魔作斗爭,又要避開看管人員的檢查。有時,他在寫作中突然發病,連忙吞點藥片,病情稍有緩解,就揮動顫抖的手,艱難地繼續寫作。他還把過去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的一套方法使出來,寫作時發覺看管人員在附近,就故意擰開收音機麻痹他們的注意力;有時則叫夫人劉英在房子外面望風,一有情況就及時用暗號通知他。
就這樣,張聞天在肇慶期間,頑強地寫下了《論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論我國無產階級專政下有關階級和階級斗爭的一些問題(學習筆記)》、《關于社會主義社會內的公私關系》4篇文稿,共8萬多字。這些文稿,后來被理論界稱為“肇慶文稿”。
1972年1月,張聞天在肇慶寫的第一篇論文《論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脫稿。這篇論文深刻地指出:社會主義是共產主義的初級階段,但又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必須經過的階段,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離共產主義還很遠,它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歷史階段,決不能越過這個階段而企圖直接進入共產主義,急于進入共產主義的嘗試是錯誤的。張聞天的這種觀點,中肯地批判了“大躍進”、人民公社化運動以及“文化大革命”中超越階段的種種“嘗試”。
在這篇文稿里,張聞天還提出了“人民群眾是主人,黨是勤務員”這個黨和群眾關系的觀點,告誡我們黨和國家機關的領導和干部,不要脫離群眾,不要“把主人和勤務員的關系顛倒過來”。
針對當時盛行的“政治決定論”,張聞天于1973年9月20日寫出《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初稿。這是一篇捍衛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重要論著。針對林彪、“四人幫”天天高喊“突出”和“掛帥”的所謂政治,這篇論文指出:“總之,并不是任何政治都能‘掛帥’,而只有作為‘經濟的集中表現’的政治,即真正代表無產階級和人民群眾的根本經濟利益的政治,才能動員億萬人民群眾行動起來。這又一次說明,把政治和經濟對立起來,或使政治超越于經濟甚至脫離經濟的觀點,是何等的錯誤。那些高談政治,而怕談經濟的‘政治家’,請仔細研究一下,什么時候才叫‘政治是經濟的集中表現’這個馬克思主義真理的真正內容吧。”
1973年12月8日,張聞天完成了《論我國無產階級專政下有關階級和階級斗爭的一些問題(學習筆記)》。在第6部分《關于正確解決無產階級和共產黨之間的矛盾問題》中,提出了“群眾的實踐,是衡量黨的路線和政策的最高尺度”這個科學論斷,這顯然是針對“文革”中以“最高指示”為標尺的個人崇拜的。聯想到1978年為打破禁錮、解放思想而進行的那場類似這個科學論斷的真理標準問題的全國大討論,我們不能不佩服張聞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水平和堅持真理的無畏精神。
這篇學習筆記的第6部分,還提出要正確建立黨同國家的關系這個重要問題,論述了黨和國家機關各自的作用。他指出:“黨的領導的任務,只能集中于決定國家的政治路線和方針策略,動員群眾完成國家的決定和法令,并檢查這些決定和法令在群從中執行的實際情況,總結群眾在實踐中的經驗,改進國家機關的工作,從而加強對國家機關的領導作用。”
他尖銳地指出:“如果對于國家機關的工作采取漠不關心的態度,而由黨包辦代替國家機關的工作,使國家機關的工作流于形式和表面文章,那一切關于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言論,就只能是紙上談兵。”
這篇文稿里的觀點,對于我們今天的政治體制改革,不是很有啟發嗎?
這篇學習筆記的第7部分《關于正確解決共產黨內部的矛盾問題》,提出了解決黨內矛盾的正確方法。張聞天寫道:“為了正確解決黨內矛盾,首先必須懂得,解決這種矛盾,只能采用批評和自我批評的方法,即思想批判或思想斗爭的方法。黨內矛盾不僅是人民內部的矛盾,而且是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的革命同志之間的矛盾,因此決不能用鎮壓的辦法去解決。”
這實際上是否定和批判了“文化大革命”的錯誤做法。經歷了十年浩劫,我們再來讀這段話,感到多么中肯和準確啊!
1975年5月19日,張聞天寫出了他一生中最后的一篇著作《關于社會主義社會內的公私關系》。這篇遺著,全面、科學地論述了社會主義社會人們的物質利益關系,他指出:在社會主義社會,私的、個人的利益必須服從公的、集體的利益。所以,我們黨一貫提倡“大公無私”、“公而忘私”的共產主義精神。
同時,他又提出:“社會主義社會中反對個人主義、自私自利的或假公濟私、損公肥私的那種私,卻不反對個人在社會主義社會應該得到的個人利益的私。相反,社會主義社會的公的集體的利益不僅不違反這種私的個人利益,而且在公的集體的利益內就包含有私的個人利益,即是公中有私,而不是公中無私。這是公私利益基本一致的具體表現。”
張聞天的觀點,不但批判了當時社會上所刮起的那種反對社會主義分配原則的“左”的空談和做法,而且沖擊了長期的傳統教條觀念。
以上所列舉的,只是文稿里的部分要點,文稿論述了社會性質、經濟建設、黨的建設等許多問題,內容十分豐富,觀點獨有見地。這些文稿,是難得的具有很高水平的馬克思主義論著。只要讀了這些文稿,就會看到張聞天的真知灼見和理論勇氣。
“肇慶文稿”經過張聞天的親屬秘密抄寫、收藏,后來又通過王震的保管,終于得以留存下來,這確實是值得慶幸的,而更為難能可貴的是,“肇慶文稿”經受了歷史的檢驗,盡管一些地方不可避免地帶有那個時代的痕跡,但文稿中的基本觀點已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其中許多深邃的見解至今仍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實際上已成為黨和人民的寶貴精神財富。1979年8月25日和27日,《人民日報》先后公開發表張聞天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黨內斗爭要正確進行》這兩篇文章,作為當時撥亂反正的重要思想武器。1985年8月,經中共中央批準,人民出版社出版《張聞天選集》。構成選集壓卷之作的最后那5篇文章,就是從“肇慶文稿”中節選出來的。1987年10月,經中共中央政治局領導同志批準,又從“肇慶文稿”中節選了一篇題為《正確建立黨同國家的關系》的文章,在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張聞天在肇慶》一書中首次公開發表。不久,《羊城晚報》對這篇文稿作了全文轉載,還刊登了筆者所寫的一篇評價文章。
張聞天的“肇慶文稿”公開發表后,在廣大讀者中產生強烈反響,理論界給予較高評價,認為這些文稿豐富了科學社會主義理論,是十年浩劫期間中國共產黨人從理論上批判“左”傾嚴重錯誤,論述社會主義特點和規律的代表作之一,是一座探索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理論豐碑。
告別肇慶
冬去春來,年復一年。當歷史的時針指到1975年8月,張聞天已經在嶺南肇慶度過了難熬而苦悶的六個春秋。就在這年的初秋,廣東省委組織部派人來肇慶通知張聞天:上面已批準他們的要求,同意搬遷無錫。
此刻,張聞天的心思已飛往離別多年的江南故地。8月21日,張聞天在接到遷居無錫通知的當天,就趕緊把以前所借公家的家具一一清點送還,然后收拾行裝。22日,他把從北京帶來的一套20冊線裝書《國史列傳》(又名《滿漢大臣列傳》),贈送給肇慶市留念。22日晚上,他請同一個黨小組的市委3位干部到家里吃飯。那天,張聞天夫妻雙雙下廚,對客人說:“今天不做廣東菜,專門請你們嘗嘗我的家鄉菜味道。”這頓飯,賓主都吃得非常舒心。
23日早上7點多鐘,張聞天偕同夫人劉英、養女小倩、孫女冬燕和炊事員老黃,坐上肇慶地委派出的一輛中型客車,由一名市委干部和軍分區警衛員護送,坐車離開肇慶前往廣州。中午到達廣州后,為表示感謝,張聞天親自點菜,請護送人員吃午飯,然后與他們一一道別。
24日上午,張聞天一家由廣東省委組織部派出的兩名干部護送,登上了開往上海的特快列車。第二天晚上6點鐘,火車抵達上海站。他們下車后,由江蘇省委組織部和無錫市委派人派車接到無錫。從此,張聞天在無錫度過了他生命最后的10個月。
1976年7月1日晚,張聞天心臟病猝發,在無錫病逝,終年76歲。張聞天“流放”肇慶期間,曾對親屬們說:“歷史最公正,是否忠奸,這一切,歷史終將證明,終將作出判斷。”就在張聞天逝世后不到100天,黨和人民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集團,結束了“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糾正了過去對彭德懷、張聞天等所作的錯誤結論。1979年8月25日,中共中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追悼張聞天大會。追悼會由陳云主持,鄧小平致悼詞。悼詞充分肯定了張聞天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是忠于黨、忠于人民的一生”,莊嚴宣布:“現在,黨中央為張聞天同志一生的革命活動,作出了全面、公正的評價,決定為他平反和恢復名譽。林彪、‘四人幫’一伙強加在張聞天同志身上的一切誣陷不實之詞都應統統推倒。”
鄧小平在悼詞中還專門提到張聞天撰寫“肇慶文稿”的情況:“即使在林彪、‘四人幫’迫害期間,他已完全失去自由,但仍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不顧衰弱的身體和嚴重的眼疾,寫了批駁林彪、‘四人幫’謬論的文章。”追悼會的當天,《人民日報》在顯著位置發表張聞天的“肇慶文稿”之一《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使全黨和全國人民共享他在流放肇慶期間創造的寶貴精神財富。
歲月悠悠,幾度滄桑。川流不息的西江,因張聞天“流放”肇慶而見證了這位偉人坎坷曲折的一段人生經歷;古老美麗的肇慶,因“肇慶文稿”的產生而豎立著中國共產黨人艱辛探索社會主義道路的一座理論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