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泥土

1．西北風呼嘯著，殘雪在馬路上翻卷。雖已立春了，天還是很冷。她，倚著學校門口的一棵楊樹，一動不動，宛如一座雪雕。

2．耳邊傳來一陣電鈴的急響。她暗淡的眼神里，射出熱切的光。

3．一群唱著歌兒的孩子，跨出了校門；又一群說說笑笑的孩子，踏上了馬路。沒有她的兒子！她失望極了……

4．吱呀呀的大鐵門，鎖住了沉寂的校園。她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地撲過去，雙手緊抓鐵欄使勁地搖著。

5．“干什么？都放學了。”傳達室的老頭面帶慍色走了出來。“知……道……亮！我的小亮！”她像喘息，又似哭泣。

6．她目光呆滯，無力地垂下腦袋，慢慢松開手，從大襟棉襖口袋里，掏出一包裹得很緊還帶著體溫的糖：“大伯，麻煩……給孩子。”

7．“叫什么？”“王小亮。”“幾年級幾班？”“今天，剛過八歲生日。”

8．“我是問幾年級幾班！”老頭顯然有點不耐煩了。“哦……大概……”她又惶然地搖搖頭。

9．老頭奇怪地打量著這神經質的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回答他的是奪眶而出的淚水和踉蹌而去的背影。

10．下午，這包糖終于傳到二年級二班王小亮手中。孩子驚喜極了，這最喜歡吃的奶糖好久沒嘗過了。

11．他那雙小手在衣服上來回蹭著，微微思考了一下，笑瞇瞇地給每個小朋友發了一顆……又恭恭敬敬地給了老師五顆。

12．“吃呀！”他快活地叫著、跳著，連那只張了嘴的破鞋都甩掉了。同學們在笑聲中和他一起分享著歡樂，只有老師悄悄背過了身……

13．放學了，小亮蹦蹦跳跳地朝家中走去。驀地，他站住了，摸摸口袋里還剩下的舍不得吃的糖，一股恐懼感襲上心頭。

14．他好像又看到：現在的媽媽揚起細眉在爸爸的耳邊嘀咕什么，爸爸抓起一根柴棍，氣勢洶洶地向他走來。他愣怔著，不知如何辦才好。

15．他使勁拍拍口袋，不行，咋瞧都是鼓囊囊的。他低下小腦袋，吮著指頭。

16．想了許久，他瞅瞅四周無人，迅速將糖埋入路邊的雪堆中，還特地插上一根小棒棒。

17．這一夜，小亮睡得特別香，特別甜。他夢見過去的媽媽笑著回來了，現在的媽媽垂著頭走了，真高興。

18．第二天，小亮起得特別早。他照例先把全家的便盆倒掉、刷凈，再淘米、煮飯。

19．然后他才背上書包拿塊冷饃悄悄溜出門，他要趕緊去挖他的糖。

20．不想，一夜之間冰雪消融了，糖漿和雪水混在一起，滲入大地。潮濕的地面上，歪躺著幾張皺巴巴的糖紙和那根作為標記的小棒棒。

21．小亮忍不住滾下淚來。他傷心地蹲在地上，呆呆地凝視著。一會兒，他又情不自禁地伸出凍裂的小手指，摳起一點泥土放在舌尖上……

22．他，又笑了：那泥土，甜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