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不知道教師樓前那大理石架上的青藤究竟有著怎樣的名字,怎樣的秉性,會開怎樣的花。我只知道我喜歡它,喜歡它四季常青,喜歡它在最凜冽的寒風里也能悠然鳴唱。
我一次次在日落之前來到青藤花架,成為一種習慣。有時捧著飯盒,有時兩手空空。安靜地坐著,看日光一點一點變得昏黃黯淡,看林陰道一秒一秒變得空曠冷清。偶爾會看許一帆和他的女朋友經過。我聽說過她的名字,喻怡,很好聽。她有著毛茸茸的短發,常常興奮得手舞足蹈,像個無憂的孩子,心無城府的樣子。我看見許一帆伸出食指敲她額頭示意她安靜點,眼底是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寵溺。
場面很唯美,我卻匆匆埋頭吃飯,唯恐飯菜僅剩的溫度也流失盡。辣椒太辣,足以令我淚光閃爍。
再抬頭時,早已沒了人影。大理石將徹骨的寒意傳遞給布料然后徑直輸送到心臟。
走出青藤花架時,天色昏暗,路燈卻亮得晃眼。我抬頭仰望。左側兩百多歲的樸樹已悄然失去了生命,只剩褐色的枝椏靜默地直指蒼穹,右側相同年紀的香楓卻紅葉似火,熱鬧非凡。也許它們曾在過去漫長的時光里深深相愛,可是現在它們無奈地走向了分離的結局。
我低頭看表,六點整。該學習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剛巧刮起一陣蕭瑟的風。香楓的葉子終于抵擋不住脫落酸和風力的作用紛紛飄落,像是在下一場金色的雨。
另一個考場的出口處,許一帆和喻怡并肩走出。喻怡身著墨綠色的風衣,但這濃重的綠色似乎沒能給予她旺盛的生命力。她耷拉著腦袋,如同一只沮喪的沒吃到魚的貓。許一帆用右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楓葉,再將左手伸到她眼前,魔術師般變出一根心型棒棒糖。喻怡歡呼雀躍。
在這落木蕭蕭的季節,他們的幸福多么枝繁葉茂。
眼睛泛起漣漪,我俯下身,不過片刻便因腕上莫名多出來的拉力身不由己地站起,踉蹌著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懷抱的主人把他的下巴放在我的頭發上,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不、許、為、他、哭?!?/p>
我聞到原野衣服里的洗衣粉香味,我聽見原野心跳中的不安節奏,我知道有無數的風在他身后奔走呼嘯而到我面前卻已慢了步調。我一直都記得他曾經說過,我會一直陪在你身旁,直至地老天荒,梨花雨涼。我相信他,可是我只當聽了個笑話。
我推開原野,驀然轉身。
因為有些事情我還未能放下,亦沒有把握。
我想要一只玫瑰紅的背包,里面有一張可以供我逃亡的車票。我想要一盆青蔥的仙人球,可以放在我家陽臺任憑雨打日曬,直到花開迎我歸來。進教室的剎那,我想這些我十六歲生日時的愿望在十七歲生日這一天得以實現了。
只是我沒能從背包里找到車票,因為里面除一本散文集,一盒CD,一罐巧克力,一張卡片以外再無其他。卡片上是原野的字跡,蒼勁依舊而工整異常:
蓿慕:
你想要的車票我會給你,
你想去的南京我會陪你。
無論如何。
生日快樂。
我把卡片收進口袋最深處,不去理會那句“無論如何”里隱藏著的意義。
端詳了仙人球半晌,我仍不知該把這可愛的小家伙安置在哪里才好。同桌忽然從書堆后抬起頭來,開口:“我想起來了,仙人球是個有毛茸茸短發的女孩子送來的,她說希望你快樂……”
我驚怔失神,手指變得冰涼。
許一帆,我終究還是淪為你如此的無關緊要了,是么。
冰天雪地的期中考試剛剛收場,如火如荼的運動會接踵而至。等到一切都回歸平靜,一周已經到了盡頭。
我已經連續一周未去青藤花架那里,哪怕一秒。我揚起唇角,心湖漣漪四起:我以為自己深深習慣著依賴著眷戀著,但其實并沒有什么是我真正離不開的。
筆尖落下了娟秀的字跡,在雪白的紙張上井然有序地鋪排著,一直鋪到遙遠的天際。我想我一定可以考去南京的,也許只身一人,也許有原野抑或是別人相陪。我相信所有過往的憂傷終會像浮云一樣裹滿前路的塵埃一點點隨風消散,傾城的溫暖日光會照亮我全部瑣碎的幸福。
我起身推開玻璃窗,注視青藤花架。老去的我會像這株青藤,穿越風雨而來,在時光的罅隙里靜佇、細數銘記的點滴……
勇敢。
后記:我不想持續憂傷。我想要積極一些生活,做一個溫暖如初夏日光的女子。寫這個故事,關于釋懷,關于勇敢,關于追逐,關于希冀。真的希望小磊以及我們所有人能夠微笑向暖,無論面對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