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耳又開始嗡嗡地響。
沒有像小說里那么精致的故事情節(jié),也沒有李珥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它只是開始響,嘈嘈雜雜的,像一個信號不好的調頻。
用“又”的原因是去年鼻炎犯的時候,它響過一次,“一次”的時長是三個月。三個月里,每天我都聽著它不安分地鳴叫,嘶啞低沉的聲音,倒有些爵士樂的慵懶,但卻聽得我無端的煩悶。那段時間總是聽不清別人說話,右耳上似覆著什么東西,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云里霧里的感覺,最讓人抓狂。
我把音響調到最大,幾近瘋狂地在家聽搖滾樂,真好,終于聽不見那像異世界雜亂無章的亂碼般的耳鳴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鄰居的狂吼:“你他媽在家鬼叫什么鬼叫!”
不爽地吼回去:“我他媽樂意鬼叫怎么著?”
對方見我頗有種潑婦罵街的氣概,悻悻地縮了回去,嘴中將我的祖宗上下全問候了個遍。
于是我繼續(xù)對我的lady gaga 頂禮膜拜。
期中考試成績從第二跌到十八,媽恨鐵不成鋼,開完家長會便直奔回家,披頭蓋臉一頓臭罵。我不再哭,只是施施然地應著她的話,她終于被我平靜的樣子所惹惱,扭我的耳朵,用力地,似乎是在發(fā)泄,她尖叫,“老娘這么累不是讓你在學校里清閑的!”右耳根又痛起來,那種霧里看花的感覺繼而浮現,我開始哭,往死里哭,我明白那令人抓狂的感覺又要與我“惺惺相惜”一陣子了。
媽見我哭了,她也哭了,并有種“不哭到海枯石爛不死心”的精神,我冷眼看著她的變臉速度,覺得她可以去領奧斯卡獎了。
我知道媽只是想看見我的眼淚,她討厭我的冷靜,那可以讓她崩潰。
放學回家,看見我寫的保證書下“續(xù)寫”了一段話,用2B鉛筆寫的,有淡淡的石墨痕跡。媽說她不該打我,打我她也不好受。
就好像給你一巴掌,再遞給你一顆糖的感覺。
但我不怪她,真的,我知道這么多年她為我做的是什么樣的概念,我也知道是我對不起她。我想哭,以表達一下我是真的愧疚的,但我哭不出來,淚腺被堵塞了。
晚上,右耳又開始發(fā)出嘈雜聲,媽在廚房喊我,我聽不見她說話,只能支支吾吾地應著。
考試前夕,偷著上網,改自己的個性簽名,一天天的換,心里總有什么東西填不滿,空蕩蕩的。我看書,看安妮寶貝的,看張愛玲的,看三毛的。晚上,坐在桌前,拼命地讀。臺燈總是不知疲倦地陪著我,我看見燈光灑在微黃的書頁上,大片大片的,很溫暖。
通常是熬到凌晨。房間臨著陽臺,反鎖房門,搬著椅子去陽臺上坐。深秋,我穿吊帶衣裙坐在陽臺上喝水,周圍漆黑一片,安靜得像個初生的嬰兒,右耳邊卻依舊不停地嘶鳴著,像一只不肯安靜的小獸,充斥著我的十五歲。我想起那個用稿費買唇膏,用絲襪上吊的女子,詭異而美好。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入馬克杯中,泛起小小的漣漪。
三毛是個理智純粹的女子,我喜歡她的決絕,帶著倔強和執(zhí)拗。她同時也是個危險的女子,如同一猛獸,在你出其不意的時候展開封殺。黑暗中,我看見她站在五步開外的地方,嚅動嘴唇,剛想聽清楚些什么,卻被右耳的一陣嘈雜聲打斷。
我有些懊惱。
卻也只能望著她微笑。
我變得安靜起來。
不再大吵大鬧,我沉溺于自己那個小小的靜謐的世界,你說我莫不是轉性了?我也不惱只是微笑。開始習慣一個人,一個人坐在操場的看臺上看天,看云朵恣意地變幻出不同的形狀。
我想到小王子,孤寂單純的孩子,我想到他的星球中一天有四十三次日落,我想到他弄丟了他的玫瑰時大滴的眼淚。
你對我說,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會找到你。
然后我看著你,我的眼中突然涌流出大片的難過。我看著你倔強地站立在我的跟前,細細碎碎的劉海遮住了你的眼睛。你低著頭,我看不見你的臉。
可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如當初的執(zhí)著。
右耳的嘈雜聲一天一天的變大,慢慢地直至猖狂,覆蓋在外界的一切聲音上。我沒有害怕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沒有去醫(yī)院,那個彌漫著殺毒藥水氣味的地方,我討厭那里一絲不茍的氣氛和一塵不染的白色墻壁,我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怕他們更加接受不了這個打擊。
晚上總是無法入睡,我便爬起來喝水,在黑暗中,如此安定地坐著。隔壁房間里傳來爸輕微的鼾聲,我把左耳貼在墻壁上,去聽那微乎其微的聲音,安定的。
這是多么的幸福啊,我想。
我想起我們買東西跟店主死砍價;我想起我們大冬天跑東跑西買冰淇淋;我想起我們互掐脖子大罵“見鬼”,我想起那天,你暗暗地微笑:“原來你也在這里”。
“我們”,這是個多么美好而又美好的詞語。
你慢慢覺察到了我是有意在躲著你,也若有若無地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這讓我心慌。你不再追問我什么,你也不再要求什么。你陪我看天,你陪我發(fā)呆,你陪我安靜。你總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我的四周,不會擁擠,亦不會慌亂。我望著你出神的樣子,突然覺得悲哀,我淡淡地哼唱起來,無限悲憤,無限感懷。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在我生命每個角落靜靜地開著/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里啊/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就這樣一直唱著那個尾音,不停的,顫抖著。歌聲中帶著些許的顫音和哽咽,突然,歌的尾音被截斷,我聽見你小小的和了起來。
啦啦啦……她們已經被風吹走/散落在天涯……
我忽然就哭了起來,積蓄了這么多天的委屈與害怕毫無保留地發(fā)泄了出來,那個漠然的我原來是如此的不堪一擊。我聽見你輕嘆了一口氣,在我的身旁坐下,之后便不再言語。
空蕩的教室里,我的哭聲顯得如此的突兀與刺耳。
右耳終究還是聽不見了。
不再嘈雜,即便是那一絲的聲音。就像是因生銹而緩慢轉動的齒輪,突然停止了節(jié)奏,只是靜止在原地。我有些不知所措。
就好像在醫(yī)院呆了許多年歲的病人,突然被告知你可以回家了,那種無助卻又惘然的感覺。因為你的病已經無藥可醫(yī)了。
那天上了自己的博客,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更新過了。那個陪了我三個春秋的朋友,如今早已停在原地。我壓抑住心中莫名傷感的情緒,輕啜了一口咖啡。等到我拭盡唇畔的咖啡末時,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樸樹那純真又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有些詫異和疑惑地抬頭看著電腦屏幕。
博客背景被換成了草綠色的,有著明朗眼眸的女子坐在草地上微笑,乳白色的裙畔被綴上了點點的小野花。干凈而純樸的畫風。
看著看著,眼角又不由自主地濕潤起來。
2010年10月21日,親愛的你:你好像有些刻意地躲著我,也許是我太過于敏感了,只是最近你忽然變得好安靜,安靜的讓我有些害怕,這還是我原來的王小樺嗎?
2010年10月30日,親愛的你:怎么會突然喜歡上看天呢?呵,只要你喜歡,我就陪著你。
2010年11月2日,親愛的你……
2010年11月15日,親愛的你:王小樺,我突然發(fā)現你的世界沒有人能走得進去。
2010年11月16日,親愛的你:有地獄我們一起去猖獗。
2010年11月17日,親愛的你:王小樺!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2010年11月25日,親愛的你:我會一直陪你走下去的,我會一直不停地吵你,不停地在你耳邊嘰嘰喳喳,即使厭煩,也不會讓你忽視掉我這個纏人的家伙。
……
鍵盤上早已汪洋成一片小小的海洋,右耳邊突然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就好似有一道裂縫,然后將幕布無情地撕裂,我聽見樸樹在我右耳邊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還在開嗎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們已經被風吹走
散落在天涯
……
[編輯:孟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