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朗 1982生,遼寧沈陽人。是第一位與柏林、維也納等世界一流樂團長期合作,在世界所有著名音樂廳舉辦個人獨奏會的中國鋼琴家。是繼霍洛維茲和魯賓斯坦之后世界鋼琴界的又一位領(lǐng)軍人物。
我坐在父親破舊的自行車后座上,穿過北京的大街小巷,在找中央音樂學院。我們知道大致的方位,但還是迷路了。
當我們騎車穿過這個巨大的城市,我不由自主地拿北京和沈陽作比較。在沈陽,大家都知道我是一個才華出眾的小鋼琴家,我的照片還上過報;在北京我什么都不是。在沈陽,父親是一個身居高位的警官,別人對他又怕又尊重;在北京,沒人理睬他,他只是一個騎著一輛二手自行車,車后帶著一個胖小孩兒的男人。
父親說:“你和這個老師見面,應該會很順利,她會看到你的才華,教你如何提高。你會有長足的進步,一年半后就能考進音樂學院,那以后,你的老師都會是國內(nèi)最好的老師。所以,你一定要給這個老師留下好印象,這很重要。今天你一定要彈得十全十美。”
從我和我的新老師見面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受到她的脾氣。“發(fā)脾氣教授”——我給她起的名字——沒有耐心,待人冷若冰霜。她個頭很矮,手非常小,對我的彈奏沒有任何反應。她從沒有說過我有任何天分或潛力,像大多數(shù)聽過我彈琴的音樂家那樣,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贊賞的話。每當我彈完一首曲子,她就會點點頭,說:“還湊合吧。”
上完課,我坐上自行車的后座,我們倆騎著車融入了車流。空氣污染在午后開始蔓延,天空臟臟的,帶著一抹褐色。我說:“我不喜歡她。”
父親吼叫著回答說:“你不需要喜歡她!你只要聽她話就行。”
我在北京這個大都市的新生活分成三部分:跟“發(fā)脾氣教授”上課、練琴、上小學。
我不在乎練琴。“發(fā)脾氣教授”教我學很高深的曲子的時候,我喜歡那份挑戰(zhàn)。如果我學得很快,我知道她會注意到的。
但到最后,我也從來沒能讓她注意到我有任何可取之處,如果她注意到了,她從來沒有對我有任何表示。她對我表達的唯一的情緒是失望。
她會說:“你的節(jié)拍不對。你的短句劃分不自然,你不理解作曲家想要表達的是什么。”
“你這琴彈得像個到最后自殺了事的日本武士。”
“你這琴彈得白開水一樣,一點兒味道都沒有。你得彈起來像可口可樂一樣。”可口可樂那時剛剛在中國上市不久,很受歡迎。當我問她怎么彈才能彈得像可口可樂時,鈴聲響起,她對我說:我的課結(jié)束了。
暖和的日子沒持續(xù)多久,天氣很快轉(zhuǎn)冷。公寓里沒有暖氣,一絲暖氣都沒有。我們靠著母親按月從沈陽寄來的錢維持生計,可那一千來塊錢剛夠我們交房租,付鋼琴課的費用,買蔬菜、雞蛋,偶爾買一塊雞肉。我們連買一臺小型取暖器的錢都沒有,當然電視就更不用提了。在我練琴的時候,父親給我穿上厚厚幾層衣服,我會穿上兩條褲子,兩件襯衣。彈琴帶來的熱力讓我的雙手保持溫暖。事實上,我常常彈琴彈到深夜,這樣不用太早上床。床上太冷,凍得我睡不著。為了確保我能睡得好,父親會在我前面先爬上床睡一會兒,把床睡暖和。
但是我深夜的練琴并不僅僅是生存的策略,練琴對我,還有對父親來說,都是一種本能的沖動。他反復說:“如果你練得再勤奮些,你最終會讓老師高興的,你必須盡全力讓老師滿意。”我無法忍受達不到她的期望。如果這意味著我必須更辛苦地練琴,那也沒什么。然而要去討好這個從來不覺得我有任何優(yōu)點的老師,這個想法也同樣讓我無法忍受。
即使在我絕對確信已經(jīng)掌握了一首高難度的舒伯特或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時,“發(fā)脾氣教授”仍然坐在那兒,無動于衷。
我的挫折感不斷在加劇。父親不再說我練琴沒練夠,因為他很清楚我練琴是足夠用功了。他人就在公寓里,盯著我,監(jiān)督我的每一個動作,他意識到有什么事不對勁了。
那一次,父親和我頂著雷雨和沙塵暴騎車去“發(fā)脾氣教授”的琴房。在春天,強風把骯臟的黃沙從戈壁灘一直吹到北京城,我們渾身都被沙塵覆蓋著。雨一下,雨水就把塵土黏在我們的臉上和衣服上。雖然我穿著黃雨衣,但每次騎過一個水坑,污水還是濺得我滿身滿臉。等我們到的時候,我渾身全濕透了,臟兮兮的,父親也一樣。我們在冷風中直打哆嗦,但“發(fā)脾氣教授”沒有問我們需不需要毛巾。
父親說:“教授,如果您讓我們把身上弄干了,郎朗就可以開始給您彈琴了。”
“沒這個必要了。”她說,她的聲音比冰還要冷。
父親問:“為什么呢?”
“我已經(jīng)決定不再教你兒子了。”
死一樣的沉默。我感到淚水盈滿了眼眶,我看到父親的眼圈也變紅了。他說:“這我不明白,我的兒子是個天才。”
“大多數(shù)學鋼琴孩子的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子女是天才,絕大多數(shù)孩子都不是的。郎國任,你的兒子不僅離天才差得太遠,他連進音樂學院的才華都沒有,我看恐怕他是不可救藥了。”
父親爭辯說:“但是教授,他贏過比賽,有關(guān)于他的各種報道。在沈陽他很出名。”
“沈陽不是北京。”
“您一定得再考慮一下,教授。我們?nèi)康馁€注都放在這孩子的才華上了。我放棄我的好工作,到這兒來住在一間小破房里,就是為了您能教他。”
“郎國任,對不起,但是我主意已定。現(xiàn)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
我們又走進了雨中。我抱著父親的腰,一路上哭個不停:我作為音樂家的生命就此毀滅了,我的未來崩潰了。當父親跨下車時,我看不出他臉上流著的是雨水還是淚水。那也無關(guān)緊要了,什么事都不再重要了。
[編輯:孟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