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裝修房子,常有包裝紙箱要處理。小區保安告訴我,地下車庫里住著一個收破爛兒的,如果有廢紙賣,可以直接去找他。果然,那里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埋頭將一堆廢紙歸類整理。
找過他幾回,便熟了。一次那男子不在,我便向躺在棚里床上的小女孩問:“你家大人呢?”她客氣地回答我:“爸爸到地上收廢紙了,馬上就回來,你稍等一下。”
“地上?”見我納悶兒,小姑娘笑了,指指頭頂,“就是上面啊?!?/p>
有意思,小姑娘的回答吸引了我?!澳阍趺床怀鋈ネ鎯喊??生病了么?”我問。
“爸爸不讓我出去玩兒,前幾天我摔了一跤,腿斷了,不能走路。”我這才發現,小姑娘的一條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
這時候,中年男人回來了,肩上扛著一大捆紙盒。放下紙盒,他拿起秤,跟我上樓。我一邊幫他整理,一邊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到了孩子身上。他重重嘆口氣,“這娃命苦啊?!?/p>
原來,女孩不是他親生的女兒,是一次收廢品時,在路上撿的。女孩兩歲時跌了一跤,從那以后,就不斷摔跤,不停地斷骨。后來,才聽醫生說,那是個大毛病呢,叫什么“玻璃病”,骨頭很脆,一不留神就會骨折。
哦,我聽說過這個病,先天性玻璃脆型骨質疏松癥,是個世界性的疑難雜癥。
“從小我就不敢讓她跑,更不敢讓她像別的娃一樣打打鬧鬧,就這般小心,她每年還會骨折一兩次。娃兒還不到10歲啊,她這輩子可怎么活呢?”中年男人眼里透出沉重的憂郁和悲傷。
我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搬家那天,我將兒子小學時用過的課本整理成一捆,送到地下車庫。陰暗的車庫里飄蕩著一股燉骨頭的香氣——他正在煤爐上熬骨頭湯?!敖o娃補補?!币娢沂掷锪嘀焕?,他趕緊找秤。
“哦,這都是我兒子小學時候的課本,放在家里也沒什么用,不賣了,送給你,給孩子看看,識幾個字吧。”
小姑娘斜靠在床上。我問她:“認得字嗎?”她說:“認得的,爸爸每天都教我認字?!彼呐纳磉叺囊欢褧荆斑@些都是爸爸從廢紙堆里揀出來的?!?/p>
“疼嗎?”我摸摸她綁著石膏的腿。她自豪地說:“爸爸夸我是乖女兒,我不怕疼……”
我的眼睛頓時濕潤了。
從那以后,隔段時間我就會送一些報紙去地下車庫。有時,路過那兒,我能聽到里面飄出若隱若現的歌聲,是小姑娘在唱歌,她的聲音像玻璃一樣清脆,也像玻璃一樣透著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