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太陽鳥

《圣經》上說，愛一個人就是無論這個人傷了你，還是害了你，都依然愛她。

一

男人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身上散發(fā)著濃濃的酒精味，臉上掛著深深的笑。

他躺下來，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掐小沫，然后命令她去給電視調臺，給他脫襪子。那種疼痛讓小沫懷疑這是不是她的父親。

小沫紋絲不動，對他的命令表現(xiàn)出一貫的漠視。

母親回來，要這個男人脫去外衣，她說不想男人的身體太臟，會弄臟干凈的被單。小沫一家，經常這樣上演“傷害”。他們爭吵，他們互相諷刺。

小沫很自然地站在母親的一邊，她像一把銳器，被母親控制著，去刺傷她的父親。男人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流在自己心里。有些臟的東西還可以洗掉，而某些壞的習性卻是一輩子也改不了的。

二

小沫曾是一只快樂的太陽鳥。這個從不用懷疑。

她喜歡奶奶燉的紅棗湯；喜歡爺爺案頭沉重的講義；喜歡爸爸的《唐詩三百首》；喜歡在媽媽懷里數(shù)星星的日子。她幸福得一塌糊涂。

她習慣下課后第一個沖出教室去操場瘋跑；喜歡蹲在沙灘旁收集一顆顆五彩斑斕的石子；喜歡和小朋友一起跳皮筋……朋友們都預言小沫未來會很幸福。

那時的歡樂可以震落樹上的葉子，小沫看見它們一片一片落下來，承載著他們的歡樂。可是葉子落到哪里去了?小沫的歡樂躲到哪里去了?

原來，記憶中的甜美都只是物質帶來的溫暖。太多的物欲與虛榮，男人將女人養(yǎng)成了一條蟒蛇。

三

男人的拳頭落在女人的臉上，女人癱倒在地上，她無法動彈。冰冷一絲絲地滲入她的骨髓，然后將心也冰封起來。她掙扎著離開了，她說，再也不想見到那個男人。小沫后來知道，那一拳的力量來自于一個男人尊嚴的喪失。

秋天的風很冷，小沫和爸爸在風中尋找這個走失的女人。

小沫知道女人不會走遠，因為她冰涼的臉需要一個人的撫摩，她冰冷的心需要一個人的安慰。

可是小沫不確定這個沖動的女人是否是太絕望了，如果她真的離開該怎么辦。女人應該感謝小沫，是她無意間成全了他們每一次的相會。可是這個女人忘記跟她說聲感謝，竟然連個告別的電話都懶得給予。小沫蹲下來，淚一點一點潤濕她的膝蓋。

她恨著并且擔憂著女人。

小沫經常在周圍很靜很靜的時候有種想哭的沖動，她多么想找到這個女人，然后打她幾個耳光，她會清醒過來嗎?小沫一直躺在床上，然后選擇在一個整點起床。她頹廢得無法自拔，她覺得她的人生走到了懸崖的盡頭。

她看到一個女孩很滄桑，在陽光下曬太陽。小沫想那個女人也許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保持著同樣的姿態(tài)，淚水那么輕易就模糊了眼睛。

小沫騎著自行車亂逛，她很想丟掉自行車，抱著迎面開來的卡車痛哭。

四

男人和女人曾經有過一段美好的戀情，短暫的美好。

爸爸，你七歲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你未來的妻子沒有出生。小沫說。

其實，小沫也沒有想到命運會這么無情的一巴掌打破她的家，她懷疑，是不是以前笑得太歡了。物極必反，所以上帝贈予她眼淚。

五月一日，這個男人對小沫說，我很早就想和你媽媽離婚了，很早。小沫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的眼淚。

這個曾讓他賞心悅目的女子，讓他放棄金錢、權勢、機遇追逐的女子，最后竟成了人生的桎梏。她甚至要剝奪他最后一點生存的空間。

男人別無選擇，只能用喝酒、打牌來麻醉自己，酒后用胡鬧的方式去發(fā)泄。

一個男人的責任和義務，使得他只能等待，等待女兒快快長大。其實，女人也在等待，只是她現(xiàn)在等不下去了。一切突如其來，小沫不會抽煙，不會喝酒，只能哭泣。

五

小沫曾經一次一次趕回家挽救幸福，他跪在女人面前，看著她漂亮的臉變得粗糙起來，流露出對生活的絕望，清晰可見的皺紋間夾雜著斑駁的人生。她終于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樣子，沉默面對所有關心她、愛她的人的淚水。

小沫突然不認識這個女人了，她站在小沫面前，無論小沫流了多少淚，說了多少話，她都無動于衷，小沫開始怨恨這個女人。

后來，女人一次次地消失，倔強得執(zhí)迷不悟。她天真地以為，只要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

小沫想象不到世界上會有這種女人，并且這個女人就在她的身邊。她穿著這個女人給予她的禮物，身上流淌著這個人的血液。

六

那年下第一場雪的夜晚，小沫一家坐在溫暖的小車里。車在黑暗中蜿蜒向前，外面寒風凜冽。

她突然希望這輛車沒有目的地，一直開，或者出點意外。這樣，至少是完整的結局。

七

女人還是回來了，她變得異常的堅定和堅強。周圍的淚水洶涌而至，她以頑強的沉默面對。小沫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揭開這個女人的謎底。當小沫的淚水快要枯竭的時候才明白，這個女人不會被淹死，因為她早已學會了在淚水里游泳。

女人靠另一個男人的電話維持著生存，她的美麗需要很多人的呵護，女人的生命中有過很多人的呵護。她的精神恍惚起來，一舉一動都散發(fā)著病人的味道，小沫找不到一劑良方去治療她。小沫的心疼痛起來，這個女人就要這么沉淪下去，然后老去，死去，爛去嗎?她多么想在女人老去之前去滋潤她的生，填充她的命。

小沫已經被這個女人拋到九霄云外了。小沫在云層里四處尋找，小沫飛啊飛啊，她多么想伸出手去撥開眼前的迷霧，她知道她心愛的媽媽就在那里。

八

小沫撥通了一個電話，這個號碼以“卑鄙無恥”為名存在她的手機里，他曾是小沫熟悉的關心的人。

小沫以為那個男人會說“對不起”，然后答應小沫離開她的家庭。

因為他們曾經那么熟悉。

可事實卻以另一種姿態(tài)呈現(xiàn)在她的眼前，她聽到那個男人理直氣壯的聲音。

她用力說出一句：“你去死吧！”然后掛掉了電話。她發(fā)現(xiàn)自己是多么卑微，竟然想到乞求這樣一個惡劣的男人，她為有過這樣的念頭而感到羞恥。她寧愿那個女人離開她的爸爸。

小沫已經不想再哭了，因為哭的時候眼淚和鼻涕都會流下來，把臉弄得很臟。她不再允許自己有一絲凌亂。她也不再打電話回家，每個電話都會在她的腦海放映出可恨的場景，然后迅速聚成一團團烏云，從此，她將生活在雨天。

她在里面沉浸得太久，心里陰暗，所以向往陽光，用陽光驅逐陰暗。她喜歡嗅太陽的味道。在陽光下行走，她的心會散開，可是又急欲尋找一些陰暗的東西。她習慣了沉溺在這種悲哀里，活在陽光與陰暗的夾縫里。

九

小沫很想為爸爸爭得一點生存的空間，可是她對爸爸說：你們分開吧!同時她又聽到自己似乎說：爸爸，你去死吧。怎么會有這樣的女兒。

女人真的離開了，去了她夢想中的海闊天空。她終于一無所有，她再也看不到小沫驕傲地談她的美麗的媽媽，再也看不到親人開心地迎接她的到來。

《圣經》上說，愛一個人就是無論這個人傷了你，還是害了你，都依然愛她。小沫依然愛這個女人，但并不妨礙她同時去恨這個女人。女人曾經給予過她一個完整的家，她還是希望女人從此過得好一點。

小沫經常會在喧鬧的人群中感到孤獨，會在夜深人靜時感到寒冷，會很軟弱地哭泣。

對爸爸的愛與責任，成為她堅強的唯一理由。

（編輯 郎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