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兒子

安安，我的孩子，媽媽怎么會忘了你呢

開始寫這篇故事的時候，剛好哄兒子睡著了。從窗口向外望，這個城市一如既往的明亮和繁華。對面樓的燈亮了又關了，偶爾會有一兩聲汽車的發動聲傳來，隔著淡薄的夜色，那聲音聽上去也仿佛隔的好遠，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彌漫在空氣里。

我蹲在床前仔細看了看我的兒子，他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一動一動的，白白的肌膚，和孩子特有的奶香。

我坐在他身邊很久，不知道要做什么，又想摸摸他的小手，又想緊緊地抱抱他。從床頭的梳妝鏡里，我察覺出我在傻笑，我怎么能不開心地笑呢，上天賜給我這樣一個孩子。

安安，我的孩子，剛才我們一起看《彼得潘》，你大聲說，媽媽怎么可以忘了彼得潘，又去找另外一個小孩來做她的孩子呢？

我說，誰讓他自己淘氣不聽話呢？他貪玩，不回家，媽媽才會忘了他。

他于是很害怕的樣子，弱弱地問我，媽媽，我淘氣貪玩不聽話的時候，你也會忘了我給我找個小弟弟么？

我裝作很嚴肅的樣子，摸摸他的小腦袋，說，是呀，所以安安以后還敢惹媽媽生氣么？

安安低下頭，想了很久才說，可是，安安都不會忘記媽媽，媽媽怎么可以忘了安安呢？他的小嘴撅的老高，看上去真像生氣了的維尼熊。

我笑了，捏了捏他胖嘟嘟的小臉蛋，給他蓋上小被子：晚安，兒子。

安安，我的孩子，媽媽怎么會忘了你呢？

我忽然想到，我還沒有給安安做早餐呢

兒子一直認為他的名字太簡單，他覺得自己應該有個響亮的名字，好讓大家都羨慕他。他一直在醞釀一個諸如奧特曼之類的名字，可惜一直也未能成型。因為今天他覺得喜羊羊這名字很好，明天又覺得它太沒創意。他發現電視里那個愛吃冰糖葫蘆的莫小貝挺不錯，可又不好意思給自己起個女孩名字。直到今天他也沒有給自己物色到一個滿意的名字，這令他十分懊惱。他自己都忘了曾經給自己起過這些名字，只有我還記得。

他慢慢長大，和其他的小孩沒有什么區別，一直到了6歲。他常常覺得天上的月亮是可以摘下來的，只是他的媽媽天一黑就睡覺了，所以不能摘下來給他看。他固執地認為他是媽媽從一個大壞人那里搶過來的，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身負重任，要保護他的媽媽。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但他堅信自己的爸爸在和怪獸打仗，總有一天會像個英雄一樣凱旋歸來。他對唐詩宋詞的愛好比較特殊，他一直固執地認為孟浩然就是幼兒園小班的那位女老師。他常常充滿期望地說，媽媽將來可以當警察。我們在他的眼里還有許多美麗的未來，就這樣在一起，像春天一樣快樂而單純，直到5月末的那天早晨。

那天仿佛一個噩夢般地到來了，時至今日我都覺得那天是一個夢。我的身子飄飄忽忽的，不落實地，周圍是濃的化不開的黑。這時，安安來了。他喊我：“媽媽，媽媽——”我想跟他說，媽媽在這里。可是我發不出聲音來，我想順著他的聲音去他那里，可是卻發現自己連手都抬不起來。

然后，我醒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可是我明明記得我剛才還在給安安蓋好被子，去給他找衣服。我給他買的衣服都是淺色的，看上去很漂亮的淡綠、淡藍、粉紅色、淺黃，后面有一個大帽子的，前面有一個大兜的，很多花紋的。我翻來翻去，找到了那件粉紅色的外套，摸上去軟綿綿的毛衣一樣的，在帽子上有一只很大的貓。

我舉起來給他看，“安安穿這件好不好？”

“不好，”他嘟著小嘴，“那個衣服是女孩穿的。”

我笑了，說你才多大啊，知道什么是女孩的衣服啊，粉粉的顏色看上去臉都白凈很多。

“不肯不肯不肯。”他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一樣。

我沖過去，裝作要撓他癢癢的樣子，還沒碰到他就咯咯笑了起來，說好吧好吧，但是我只穿一天的。

我拿著衣服走到床邊，忽然就覺得身體不可抑制地往下倒，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好像這副軀殼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它根本不受我控制。那種感覺真要命，就好像在看著別人倒下，可自己都不能上前去扶一把。

再然后，我就人事不知了。我腦海里最后的畫面，是安安那燦爛的笑臉。我忽然想到，我還沒有給安安做早餐呢。

我不知道我自己承不承受得住，可是我看到我的安安，他那么小，忽然就有了力量

我醒了，看到的是一張放大了的驚恐的臟臟的臉，那是安安。他好像突然不認識我似的，趴在我的臉上研究了半天，終于放聲大哭起來，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媽媽媽媽……”安安的小臉緊皺著，真像一個小老頭。

“好了好了，安安不哭啊，媽媽沒事。”

安安只是嗚咽著，說：“媽媽你騙人！”

我忽然想到，安安還只是個孩子，他是怎么把我弄到醫院來的呢？

這時我就看到我們家對門的一位大姐，其實我們平時見面也就是點頭示意的交情。她說，安安在我們那棟樓里挨家挨戶敲門，大家伙一起送你來醫院的。現在大家都回去了，關照我照看你呢。

我急忙要起身，說不用不用，我沒事，卻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喪失了所有的力氣。

安安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止住了哭，他說，謝謝阿姨，我自己會照顧好媽媽的。

我這才注意到，安安還穿著他的小小的白色睡衣，他的一只拖鞋勉強套在了腳上，另一只拎在手里，手腳臟臟的，忽然就覺得一陣心酸，他一定也嚇壞了吧。

唉，年紀輕輕的，怎么就得了這個病呢？那大姐一臉惋惜的神色，看得我心里一陣忐忑。我知道，我自從醒來一直刻意回避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我不知道我自己承不承受得住，可是我看到我的安安，他那么小，忽然就有了力量。我說大姐，能不能麻煩你帶安安洗洗臉，順便去買一份早餐。

“我不要去！”安安急忙坐在了我的床上，他說，我才不要出去呢。

“不出去媽媽要生氣嘍！”我做出嚴肅的樣子嚇唬他，他不情愿地看了我一眼，才乖乖出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叫來了醫生。

所有人都受不了我的壞脾氣，除了安安

直到大姐帶著安安回來，我都竭力想讓自己相信今天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在夢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還好好的，醒了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奇怪的是，那些蹩腳的三流小說里才出現的情節，怎么就無緣無故跑到我夢里來了呢？我得的那個病叫什么，我甚至連那幾個字都沒記住，居然隨時可能會再次發作，這很可笑吧。

這個劇情很虛假很俗套是不是？但這是事實，變成了事實的時候我才發現捏在身上果然是疼的，這不是夢。

老天真的很喜歡開玩笑。它在六年前帶走了安安的爸爸，現在又導演了這樣一出戲。這是一場注定會輸掉的戰爭。它現在一定得意極了，看著我們這幫蕓蕓眾生在塵世悲歡離合，苦苦掙扎。

后來，我不停地轉院，去了很多能去的醫院，一次次無功而返，只有在做夢的時候，我才能享受著常人的感覺。會走路，能跑能跳，能抱起我那雖然瘦但抱起來還是有些吃力的安安。

我變成了每時每刻都要別人幫助卻在任何時候都有脾氣的病人，我憎惡著現實，憎惡著自己。我總是近乎神經質地推倒我手邊一切可以拿得動的東西，看著它們在地上破碎扭曲。所有人都受不了我的壞脾氣，除了安安。

只有6歲的安安，白天的時候，他很早就會起來，自己從床上爬下來上廁所，洗漱，穿衣服，才又爬上來捏住我的鼻子，小聲地喊媽媽媽媽，快起床啦，你真像一只懶豬。

我有時候很不耐煩，不愿意搭理他，他就自己找到我的錢去附近買饅頭和稀飯，然后還會給我帶回來一份，他見我每次早點都要吃南瓜餅，就每天早上都買給我兩個南瓜餅和兩個燒麥。吃完早點，就是吃藥。

這天，安安堅持要喂我吃藥，我煩躁地說：“吃藥有什么用！”一甩手，那些花花綠綠的藥片就那么撒了一地。安安半天沒動靜，抬頭看看他，眼睛鼻子嘴巴扭曲著，他的眼淚在眼眶里閃啊閃的，嘴巴歪的很厲害，他哭了，還是沒有聲音的。是因為害怕嗎，是因為對以后的生活充滿恐懼嗎？

看著他的樣子，我的心里一震，涌上來的不知道是什么情感，那種很受委屈的感覺慢慢把我拉了下去，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這會是我？我現在不是該送安安上學去嗎，他快要遲到了吧？我現在不應該好好地上我的班，盡情地揮霍我的人生嗎？

我慢慢地咧開嘴，面容扭曲著，我也哭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流到了頭發里。那一刻我真的難過到了極點，想想，好像好多年沒有哭過了。

我哭了一陣，才慢慢地抬起頭來，我知道我哭起來的樣子是很難看的，于是用力收住哭泣的臉。

對面的我的兒子，已經停止了哭泣，看著我。

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家伙眼睛一歪，露出一個粲然的笑容。

他笑了，終于笑了，可能是被感染，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之后笑容居然會收不回去。我費勁地坐起來，問他，你喂我吃？他看起來高興壞了，小小的人兒，捧著碗，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喂到我嘴里。

現在的安安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無袖衫，上面的小狗腦袋已經變得臟臟的了；他穿著那雙拖鞋，已經很舊很破了。孩子的頭發長長了，一根一根貼在前額上。多么漂亮的孩子，但是他媽媽沒有好好對他。

我說，一會兒跟媽媽去理發，好不好。

好吧，兒子，生活不一定會那么糟糕的。這一刻我釋然了，腦海里出現了幾年前看過的一個節目，那個節目，好像也有一個年輕的女子患了類似我這樣的重病吧。我突然生出一個想法，想去認識她，問問她是怎么走過來的。我為自己的思維轉換之快驚奇。其余什么都不要去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示意他靠近我，我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脖子旁，感受著兒子脖子上脈搏在一下一下的跳動，他頭發上的細微的毛發蹭到我脖子上，癢癢的。

他要七歲了，我的孩子

我開始試著下床，學習走路，學習穿衣服，在30歲以后，我學習著在3歲就掌握了卻在一場病中失去的本領。即使有一天我突然不再需要這些本領，可至少現在我還是要活著的。

學會刷牙的時候，我有一種滿足；能夠洗臉的時候，我有一種驚喜；一個人蹣跚地走在路上，看見大片大片的野菊花把路兩邊都染成了深黃色，我更是有一種異樣的幸福。請原諒這個太容易滿足、太容易驚喜、太容易幸福的人，因為她體會了失去一切東西時的艱辛，所以，現在她活在一種快樂里。

當初的一切恍若隔世，現在我差點懷疑這一切，這都是真的嗎？我生了一場病嗎？我曾經幾乎要死去嗎？我是不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呢？看著整天都笑盈盈的兒子，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著。

我的孩子，他在做著媽媽會好的美夢，他相信他的媽媽一定會好，而我卻相信著他的力量。是的，你不得不承認，他贏了，也許他根本沒有把這當成一場戰斗，只是他很投入，投入到贏了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他才會贏。

現在，他仍然是那個和大部分孩子沒什么區別的孩子。他貪玩、惹禍，數學考試有時候還不及格，常常做出一些在大人們看來很傻氣的事情，不知道大人們的一些麻麻煩煩的講究。

就在昨天，在他七歲生日的前一天，他竟然因為和鄰班的孩子打架而被老師責令叫家長。我看著我的孩子，覺得他怎么還是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這場禍事在他仿佛一場風一場雨，來了就來了，去了就去了，沒有驚心動魄，也沒有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他太小了，就讓他渾然不覺吧。也許這才是對的。

生命里有許多的東西，而他有他的快樂，我有我的悲喜，我們在戈壁遇到一場意想不到的風暴，沙塵暴或許驚嚇了成人，在孩子眼里卻是風景。

今天陽光燦爛，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明媚光芒下。太陽照在身上，烈烈的，燙燙的。車輛在馬路上川流不息，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還在按照既定的規則運行著，有規則的世界，真好。我牽著我兒子，一步一步地沿著人行道，堅定地走了下去。我有點恍惚地想，我拿什么作為孩子的生日禮物呢？

他要七歲了，我的孩子。

（編輯 田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