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昔日的所有,都已成為蒼穹中緩緩彌散的行云,終將在夕陽的暮光中悄然隱去。
——題記
我常在空曠的教室中獨坐到黃昏,看窗外的天際浸滿絕望的燦爛顏色,想起布萊恩曾這樣說我看天時的樣子,他說:“溫妮沙,我不知道這樣的你,心里是欣悅,還是憂傷。”
下意識地回過頭,以為仍能看到他沖我無邪微笑的樣子,瞬間又明白,我不過是幻想而已。
夜深,聽著雨落下的細碎音符,在黑暗中睜大雙眼,于是記憶的殘紅似隨著檐間的流水飄零而來,浸濕了我整片心靈……
[1]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初次認識他時,我們尚都是青澀的少年,之前在都柏林這所普通中學中并無交集。晚自習時,我正在日記本上寫隨筆,驀然停電,教室中一下子暗下來,我看著同學們歡呼著經過我身邊跑出教室,一時迷茫在人流中不知所措。我站起來,一不小心便把他收進了眼底——他閉著眼,十指在空氣中躍動著彈奏,我看著他沉醉于幻想樂章中的樣子,在一瞬間爆發出想要流淚的沖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了演奏睜開眼,像一只桀驁的小獅子一樣晃晃頭,一縷金色發絲在夕陽里映成閃亮的橘紅,眼眸蔚藍,令我有沉溺般錯覺。
“你……懂鋼琴嗎?”他猶疑著開口問我,聲音溫潤微沙。我點點頭說:“你彈奏的曲子,叫做《記憶》。”他臉上綻開摻有淡淡驚喜的微笑,溫暖明晰,并且主動向我伸出手:“我叫布萊恩·麥菲登。”“溫妮沙,”我邊回答邊與他握手,我曾擁有太久的寂寞,因此不善于交流。“溫妮沙,”他念我的名字,“終于有你懂得我關乎音樂的堅持。”“布萊恩,我懂得。”我抬起頭,堅定地看他的眼睛,“我,也是有著相同執著的人。”
我們的堅持并不相同。他執著于音樂,我執著于文字。可本質上我們應該是一樣的吧。
[2]
我們漸漸成了很好的朋友,常常在放學后肩并肩坐看漸漸沉下的落日。布萊恩就是在那時對我說:“溫妮沙,我不知道這樣的你,心里是欣悅,還是憂傷。”
他有時會在夕陽里彈撥吉他唱歌:If only you could see the tears,in the world you left behind。If only you could hear my call,just one more time……音符中始終纏繞著迷離的憂傷,似是心底拂過的蕭瑟秋風。我能聽到布萊恩夾在吉他聲中的輕輕嘆息:“溫妮沙,這也不過是一首未完的歌而已。”
我靠著他的肩不再言語,只是在本子上矯情而悲傷地涂寫:曲終人散,終要各奔天涯。
我們依舊在自己的道路上執著行走,似兩只尋夢的鳥兒,飛得悲壯,飛得堅強。
布萊恩,親愛的布萊恩,我們是不是只有攜手,才能夠找到幸福。
[3]
我們的孤單和桀驁莫名惹怒了很多人,很多不屑我們夢想的人。
終于,在某次放學回家的路上,一群人攔住我們去路。先是嘲諷我們,隨后便圍上來對我們拳打腳踢。我和布萊恩在他們的圍攻下簡直如同無力反擊的孱弱雛鳥。布萊恩努力將我護在他身下,試圖用并不強壯的身軀為我遮擋攻擊。他的頭緊靠在我耳邊,即使在聲浪嘈雜中我仍能清楚聽見他每一聲的嘶叫。仿佛是一種無名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起,我奮力掙起,瘋了一樣向那些人撲去反擊。他們驚愕不已,在我不要命的回擊后,他們終于如鳥獸散,落荒而逃。只剩下我和布萊恩望著散落滿地的書本紙筆,那樣殘破荒涼。我忍不住心底的悲傷,伏在布萊恩背上哭泣,我哽咽著問他:“布萊恩,我們的堅持,真的錯了嗎?”
他僵硬地抬手撫摸我的頭頂:“溫妮沙,你要相信,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們。”
相信。
信仰,真的是我們唯一的力量了吧。布萊恩,我相信,相信愛、相信音樂、相信夢想的力量,相信這些無賴的不可一世終會逝去,相信我們歷經寂寞的疼痛終會閃爍燦爛的光輝,相信愛能屏蔽所有的風雨,相信音樂能引我們走向草長鶯飛的夢想彼岸……
于是,隱忍下全部的傷痛,我和布萊恩選擇了在別人輕蔑、不屑或是嘲諷的目光中依然自若。
在一個雨后的疏朗清晨,我們的命運終于走出黑夜,迎來黎明破曉。兩封信件遞到我們手中,布萊恩將去音樂學校學習,而我則被都柏林一所頗負文學盛名的高中錄取。我們都很高興終于能夠遠離嘲諷和奚落,擁有屬于自己的天地。
這之后,我們一直保持信件聯絡。無數個夜晚,我在溫暖的橘黃色燈光下鋪開信紙,想著是給布萊恩寫信,心里就特別甜美。這樣的日子流淌得平靜美好,直到遇到凱文。
凱文擁有一雙迷魅的純色眼眸和緩緩流瀉似乎會說話的眼神,我們很快熟悉起來。布萊恩寫信勸我:“溫妮沙,花言巧語的男生絕不可信。”鬼迷心竅的我不肯聽,竟至與布萊恩決裂。我換了手機號、電子信箱、網絡聯絡號碼,不再與布萊恩聯系。他的最后一封信寄到學校,末尾這樣寫著:“溫妮沙,做你真心想要的選擇,能夠幸福就好。無論你的選擇是什么,我都會尊重。”而我竟毫無感動。
從此,再也杳無音信。
也許上天必以背叛來懲罰背叛,又也許和凱文的知遇之感只是我的錯覺,不管怎么說,我得承認我錯了,凱文轉學走了,我們很快就斷了聯系。我如是孤單,形影相吊,就好像這些遇見,都不過是命運和我開的一系列玩笑,我轉了一個大大的圈,又回到了孤獨的原點。
[4]
后來,在偶然間扭開電視聽到一首歌,那首我無比熟悉的歌已經寫完。唱歌的是布萊恩和他的四個伙伴。他們唱:“Soledad,is a keeping for the lonely,Since the day that you were gone.Why did you leave me,Soledad?In my heart you were the only,And your memory lives on.Why did you leave me,Soledad……”
電視上的布萊恩雖非主唱卻無比投入。我注視著他仿佛無垠天空般的眼眸,蔚藍眼瞳里盛滿了溫柔與哀傷。我終于明白,這世界上最疼愛我、最關心我的人是布萊恩。只可惜我不知珍惜而與他生生錯過。音樂瀉入心湖,激起從前的孤獨,與布萊恩相依的日子再次浮現,我掩面而泣,淚如雨下。
[5]
隔絕音信許久后,布萊恩終于找到我新的網絡聯絡號碼,我們第一次在網上通話。
突然感覺我們陌生了。
我只是靜靜敲擊鍵盤,與他回憶過往的笑與淚,歡樂與憂傷,回憶那些純粹得只剩下堅持行走的日子……再一次昔日重現,那些心底的波瀾,終于在時光的琢磨下平息。所有的悲喜明滅終都過去了。我們亦告別曾經的交匯,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我知道,我和布萊恩再不會有那樣并肩守望夕陽的黃昏了。我也終于明白,昔日的孤獨與蒼涼,笑顏與眼淚,一切一切的情感以及記憶,終都會如過眼云煙般,緩緩彌散在我們心靈的天際。
130021吉林省長春市東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1050833;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