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娜是只貓,我們相守了很長時間,卻不是你情我愿。我想拋棄她,但似乎無論將它丟到哪條街上,她都能準確無誤地找回家;她想離開我,但并不知脫離了飼主的照顧,自己該如何生存。于是,我們就這樣貌合神離地相濡以沫著。
[二]
偶爾,我會將失敗講給安娜聽。她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明滅不定。盡管她的臉上寫滿了恭順溫和,但是我知道,每當我轉身時,她的臉上就會浮出幸災樂禍的神情。她通人性,但還沒有學會人類全部的狡猾、殘忍、偽裝,這是我能容忍她的原因之一。
[三]
我一個人寫著作業,雖然屋門閉著,仍然可以聽見斷斷續續的吵架聲。男人聲音高昂而憤怒,女人聲音尖利而不甘,那是我兩個親人在互相指責,爸爸和媽媽。
安娜在月光下曬著她的肚皮,然后充滿疑惑地看向我,“你不去勸架嗎?”
“有什么好勸的,”我頭也不抬,“根本沒有感情了,勸架也沒用啊。從小學到高中,我都習慣了。”
似乎是有些好奇我的不以為意,安娜繼續問,“那他們為什么不離婚呢?這樣,大家都好啊。”“哦,”我放下筆,從椅子上滑下,和她一起呆在地板上,“你以為我們人類像你們貓一樣,不喜歡了各自拋開,再找一只就可以啦?”欣賞她難得顯露出的疑惑表情,我捏了捏她鼻子,嘆了口氣,“人類啊,總是要承受那些不想承受的東西。比如說責任,還有社會的壓力啊。再比如,他們的自尊與地位也壓制著他們。所以,即使再不喜歡,也不能輕易放手。”看著安娜依舊寫著不懂的眼神,我只好給她舉例子。
“有兩只貓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然后分開了,其他的貓會怎么說?”
她想了一會兒,然后有點迷茫地說,“我不知道啊。不過分開就分開唄,為什么我們還要說啊,和我們有什么關系啊?”
“這就是人與貓的不同啊。要是人類社會里,一對夫婦離婚了,會引起非議的。周圍的人會興致勃勃地討論他們離婚的原因,編造出不同的版本,茶余飯后笑談。還有,”我擰起眉頭,“他們還要考慮孩子,怕她們因為生活在單親家庭里,而被人嘲笑;怕家里的老人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為他們擔心。想來想去,有那么多顧慮,所以就干脆不分開了。所以,人類是很懂得自我犧牲的動物啊。”
“這不是犧牲,是無知吧?”安娜突然冒出來一句,“明明沒有愛,還要在外人面前裝出恩愛的樣子,這是欺騙;既然不能相敬如賓,每天就要吵吵鬧鬧,這是自作自受;沒有愛了,卻拿各種理由搪塞自己與他人,這是對自己情感的不尊重;以為保持這種狀態就是給老人與孩子的最好交代,卻不知道她們的真實感受,這是自以為是。所以,我就是不喜歡你們人類啦,”安娜安逸地翻個身,“每天生活,自欺欺人。”
我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聽著依舊高昂的吵鬧聲,我想,他們明白安娜所說的淺顯道理嗎?
[四]
回家,安娜看到我怏怏的樣子有些驚奇,“怎么了?”
我放下書包,看著她雖然狡黠卻依舊明亮的眼睛,跟她講述人類社會的游戲規律。安娜聽完我的敘述,不怎么感興趣地翻了個身,“這么過分的事情,你不會反抗啊?要是我,就沖下去撓她幾把。”
我又好氣又好笑,“你是貓,當然可以這么做了。我們是人,不會做這么野蠻的事情。”
“哪個野蠻了?我們貓是最坦率的動物了,不喜歡就去反駁她。至于你們,明明憤怒卻要藏著掖著,不累嗎?”安娜不以為然地說,又湊了過來,小爪子扒拉著床單,“喂,那個老師是不是你上次說的那個,住在這個小區前面那棟樓的,見誰都笑瞇瞇的,卻對誰都不真誠的那個?”
驚訝于她的記憶力,我信口答道,“就是那個。”
第二天背著沉重的書包回到家里,媽媽的臉色顯得有些沉重與不安,“今天你上學的時候臥室的窗戶有沒有關好?”
“關好了啊,怎么了?”
“前樓的陳老師被貓撓了,她家滿小區找那只貓是誰家的。我尋思是不是你那只貓惹的事。”
回到房間的時候,我看見安娜破例地在墻角縮成一團,有些委屈無奈地低聲叫著。我放下書包,走過去摸摸她的頭,“今天的事情是你做的吧。”安娜很輕微地點了下頭。我發現她的左腿有些不對勁,驀然明白她肯定是撓人后受了傷,于是有些愧疚地幫她包扎。安娜用她那雙明亮的小眼睛看我,“其實我最開始沒想撓她的,只是想嚇唬她玩,可是她看見我湊上去就尖叫,還要拿腳踹我,我一氣之下就撓了她。”
“哦,她好像很怕毛茸茸的生物。”我撓撓頭。
“可是我最開始又沒有對她做什么,她為什么要先踢我呢?”安娜滿臉郁悶。
“因為人類是一種警惕性很高的生物啊,或者說,他們時刻都處在警備的狀態中。因為太擔心被別人所傷害,所以經常搶先傷害別人。”我聲音逐漸低了下來。
安娜晃了晃腦袋,“這樣一來,如果他人做了善意的行為不也有可能被誤解嗎,這樣活著多累啊!”
“也許因為是人,所以就一定要活得很累,充滿防備吧,否則,如何過活?”我嘆了口氣,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貓一樣擁有簡單的思緒這么奢侈的權利的。
[五]
那天晚上回家,我給她拌了美味的貓食。她躥了出去,眼睛里是真誠的喜悅。無論多么成熟,她依舊是一只小小的貓,很容易滿足。“明天我朋友要來,你要注意些,不要讓她發現你的奇特之處啊。”我認真地說。她漫不經心地喵了一聲,以示明白。
第二天早上,朋友來到了我的家中。她有不止一點我不喜歡的習性,之所以能忍耐她那么久,還邀請她過來,是媽媽的一再提及。她來到我的家里,和爸爸媽媽打了招呼后,就一起進了我的書房。安娜在睡覺,蜷縮在角落里擺出安全的姿態。希希不住地撫摸她的皮毛。安娜咕嚕咕嚕地叫了幾聲,醒來后眼神立即轉為警戒,不太友好地看向她。希希臉上洋溢著笑容抱起了她,“好乖巧的小貓哦。”安娜喵嗚喵嗚地叫著,奮力地掙脫了她的懷抱,希希臉色有些難看。她學習好,家里也特別嬌寵,任性慣了,被冷落可能還是破天荒的經驗。過了好一陣子,她面容才逐漸平和下來。又開始好奇地看我書柜里的擺設。過了一會兒,希希突然沖我說,“這個東西我好喜歡啊。”
我抬頭看向她手里拿的加菲貓,這次是真的不高興了。走過去接下她手里的東西,放回了原位,“這個東西不要亂翻了,我朋友送的。”
“我也是你朋友啊,借我玩幾天好不?”希希笑嘻嘻地說。我卻覺得有些刺眼。這時,本來在陽光的撫摸下昏昏欲睡的安娜突然清醒了一般,沖到了柜子前面,嚇了希希一跳。她收回腳,撫摸著安娜的毛發,然后想要踮腳夠東西。安娜使勁地“喵”了一聲,希希手一顫,停了下來。估計也是嚇得不輕。我在心里偷笑,喊,“安娜,趕緊回來。”
安娜小眼睛咕嚕嚕地轉動,使勁盯著希希。希希轉了幾圈后,向我走過來,撒嬌式地說,“讓你家貓走開了啦,我想看看那個玩具。”
“沒辦法啊,”我攤手,“我也不敢惹她的啊,惹急了會撓人的。”
希希沒有辦法,開始做題,視線不停地向那地方瞄去,大概是希望安娜走了后,她好去拿東西吧。安娜也不甘示弱地一直趴在那里,眼神貌似無辜,可我知道,里面寫著深深的不屑與得意。
最終,希希也沒有拿到那件玩具,臨走時嘟著嘴說,“你家貓好不懂事啊。”我附和了幾句,心里想,不懂事的是你自己才對吧。
回到臥室的時候,安娜窩在床邊,“你明明不喜歡她,為什么還要邀請她來呢;明明不想讓她動你東西,為什么不干脆大聲阻止呢?”
“怎么阻止啊?”我索性學著她的樣子,一起坐在那里,“都是同學,太直接了不是不給她面子嘛?”
“切,”安娜鄙視地看了我一眼,“哪有那么多考慮,這樣活著的話,交友還有什么意思啊?”
“沒意思也得這么辦啊,找朋友就要找成績好的,不好的話容易把你也帶壞,別的毛病都不算什么大毛病,成績一定得好,好學生才更讓人放心。”我一板一眼地學著媽媽的話,“你以為我愿意啊。”
“你可以反抗啊。”安娜頭一次一本正經地對我說話,“這樣多虛偽啊。”
我摸摸它的腦袋,什么都沒有說。
安娜,作為一個人,其實早就失去了大聲說出愛恨的權利了啊,雖然書上說只有愛與不愛,沒有將就著愛。但其實我們一直就在將就著愛的邊緣,將就著生活。
[六]
我一直以為我和安娜也許永遠都是這樣亦敵亦友,或者說離開,也是我們倆誰取勝了,才會發生的事情。
我沒有想到經過了那么多次努力,沒有分開彼此;但是經過了那么多次合作,我們也沒有把彼此的距離拉得更近一點。因為,我的背后還有那些沉重的負擔與拉力。
老師在班級里說,養那些驕縱的小動物,有可能對一個人的性格產生影響,以后走上社會有這種脾性可討不了好。
爸爸媽媽難得異口同聲地說,把安娜送走吧,她把咱家都攪亂了。
朋友說,你家貓咪好兇啊,下次我都不敢去你家玩了,除非她不在。
我聽見周圍熙熙攘攘的聲音,都是對安娜的指責,刺痛了空氣。明明不是她的錯,為什么要讓她來承擔?因為她的乖戾、她的天真嗎?這與我們小時候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長大了卻怪罪給年輕不懂事,輕輕掩過有什么區別?
只是最后,我還是選擇了放棄。安娜是我的朋友、對手、敵人、親人,我那么需要她,最后卻注定要她遠去。
安娜離開我家的那天下午,我趴在窗臺上看她搖動尾巴,離開。我不知道她能走到哪里去,但是我知道,失去她,我失去了生命中也許是最可貴的那段記憶。
安娜是只貓。這是一個有關于貓的隱喻。她是我們心中最原始、最坦率、最野性、最少年意氣不顧后果的那部分,像貓一樣的易變而善感,驕傲而脆弱。
她是明目張膽標注著青春的那部分,但是我們最終還是要拋棄如此珍貴的天性,因為我們是人,我們身體中成熟的理性的那部分提醒我們,必須自保。所以,我們的圓滑聯合外面的人情世故攜手剿殺了我們的意氣。
我看著安娜遠去的身影,感到自己的無助。我保護不了她,并且最終要以離棄作為我們關系的注腳。
總有一天,當我變得更為強大的時候,我會接你回來。我對失去了安娜的空洞心房說,我知道,她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