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哈果頗有震撼力地把那一沓信甩在我們面前時,我們終于認識到這鐵一般的事實:高中就是高中,還想像初中那樣懷著隨便過的態度飄過3年,真是太天真了。這一沓言辭曖昧的信讓我們深刻地了解到天外有天,初中時哈果已經是令女孩們談之羞澀的美少年了,只是那時年紀輕,遠遠看見哈果挺拔地穿著白襯衫望著樹梢發愣就被這不可言說的畫面陶醉,別說告白,寫信都是無從下手。
初中女孩子們的單純培養出了哈果相對單純的個性,至于令他一戰成名的事例,早就成了我們學校的經典。那要追溯到第一個向哈果表白的女生,那女生很莊重地說完“我喜歡你”之后,哈果一臉認真地點點頭,然后說:“同學你等一下。”微微側身掏出手機來給景安打電話,離開女生稍遠一點:“景安,有個女生向我告白,怎么辦?”結果那女生超沒形象地笑場了,笑得那叫一天崩地裂,可見也是個灑脫的女生。她揮揮手對哈果說:“玩笑啦,你別當真。”然后瀟灑地轉身離去,留給哈果一個干脆的背影。
經此一戰,初中3年,再也沒有任何一名女生能鼓起勇氣再向哈果表白。
估計這事讓一個人長長舒了口氣,那就是伽馬。伽馬那點兒小心意,別人不知,我這個3年的同桌是明白的。她對哈果的心情從來沒有向任何一人傾訴,我也是偶然發現的。
初中那會兒哈果已經是個清秀蘊藉的好少年了,積極參與各種活動,小到給班里的水桶添水大到主持學校活動。喜歡他的女生多了去,就算是暗戀臉上多少也會流露出來,可伽馬并沒有讓人覺察出她對哈果的一點感情,一雙眸子純粹干凈被陽光染盡,沒有一點污色,這點倒是和哈果很像。她總是就事論事,偶爾談到哈果也是一本正經,根本看不出半點情愫,可我發現的那張收據改變了我的看法。
當時哈果參加運動會,風頭都讓他出盡了,本來體育神經超級發達的景安都沒什么戲份。跑八百時景安就坐在休息席上碎碎念,什么哈果真是造孽啊難道不怕所有男生聯合起來代表太陽消滅他嗎……剛說完就聽見前面一排女生大喊“啊!”然后傳來凳子推倒的稀里嘩啦聲,那些加油的聲音頃刻通通變成驚呼,全班都沖到跑道旁邊去了。原來哈果跑過一個男生的時候被對方小動作絆住,磕倒了。
能坐住的女生沒幾個,但伽馬坐得很穩,她一直在那邊寫廣播稿,聽見出事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后淡定地把被風刮飛的紙張撿回來,用水杯壓住,繼續寫。
哈果手臂受了傷,腫起來一大塊,不知道有沒有骨折。大家心急如焚地圍在那里又不敢動他,幾個女生早紅了眼圈跑過去指責那個搞小動作的同學。等醫務室的擔架也抬了過來,我看事情差不多就回到休息席,看見一沓寫好的廣播稿壓在水杯下,微風把邊角吹起來,微微發卷,而寫稿的伽馬不知所蹤。
所幸哈果沒什么大礙,只是些皮外傷,晚上又嘻嘻哈哈地回教室了,完全不當回事。全班舒了口氣,話題也從擔心哈果轉移到指責壞人,有要伸張正義的也有要以毒攻毒的,伽馬還是那樣子,低頭看書,心無旁騖。
要不是哈果“啊呀”那一聲,事情也就過去了。他很好奇地拿著從桌洞里掏出的小瓶子說:“有人放錯地方了?”景安湊上去看了看,戲謔地笑了下:“你傻啊,治療外傷的,哪個無名好人給你的吧?”
哈果仔細想了想說:“也是。”然后笑了笑,“不知道是誰,不過謝謝你。”于是班里的話題又從指責壞人轉到贊揚好人上來,看著全班都在那熱熱烈烈地討論,有要地毯式搜索的也有要寫感謝信貼告示欄的,我轉頭跟伽馬說:“很好玩兒呀。”。伽馬淡淡地笑著應和:“嗯。”推推眼鏡又笑,“是呀。”緊接著我也就這個無名好人慷慨陳詞了一會兒,伽馬只是笑,不說話。我就覺得她真是好溫柔的一個女生。
第二天課間時,她的書立倒了,人又不在,我就七手八腳地給她撿。本來數學教輔在最面上,現在攤開了壓在最底下,我拿起來的時候一張收據就自然而然地飄出來,是哈果那外傷藥的收據。一切都可以被我理解成巧合,可事實是怎樣的,每一個遇到此情此景的人都會想明白。我對著那張收據沉思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夾了進去。這樣縝密的心思,是不能驚擾的。她的世界就該讓她好好擁有,不能打擾。
只是從那之后,一切的浮光掠影之下都不再是虛無。那樣的無聲,也開始在我的世界里逐漸清晰。
[2]
高中伽馬仍和我一個班,景安比較幸運地和哈果一班,這是我們以前班上文藝委員的話,當時她一聲長嘆:“你好幸運啊!”景安故意做出一副得意的樣子來氣她。文藝委員在那邊翻了個白眼,開始反思自己為什么會倒霉認識景安……在這一切有條不紊地發生的時候,伽馬一直在坦然地看著圓錐曲線筆記,我實在是太佩服她那鋼鐵般的定力了!
可是當哈果主動來找伽馬時,我覺得自己作為知情者有權聽聽這對話,隨便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沖了過去。就聽見哈果說:“我們班文學社社長問我有沒有中意的,我說你寫字還不錯。”伽馬鎮定地點點頭:“如果要幫忙的話,也行。”“哎?”哈果咧嘴一笑,“成,我欠你人情!”伽馬也笑:“沒有啊,我自愿的,好像不錯。”
我本來覺得兩人得有火花,結果他們竟然那么正經地走著文學社商討的大路,一點私事都沒談,末了還官方姿態地說“再見”,各自回班,不起風浪。
我試探性地問她:“哈果來找你去文學社?”“啊。”她點頭,神態沒什么不妥。“他還真是熱心……單純的小孩兒,別人要他幫忙就義不容辭。”“沒什么不妥,挺好。”難得的褒獎,伽馬輕易不夸人,此刻不僅口上帶蜜,唇角還帶笑,心情非常好。
有戲,很有戲。
“突然發現咱班人都不錯。”伽馬又添上一句,對過來的眼睛帶著明亮的笑意,“昨天景安還來問我參不參加數學興趣小組,聽說很難進,不過他說如果我不去怪可惜的……”
還以為哈果和伽馬嘴里不說,眼神里能交流出什么,哪知伽馬后來突然婉拒文學社,轉而投奔數學興趣小組。我十萬分個不解,最不解的是我們文藝委員,她聽說此事差點抓狂:“老天爺!哈果邀請你啊!你干嗎拒絕!”伽馬仔細想了想:“我還是覺得數學比較重要啊……”說得天經地義,“好吧……”文藝委員認命,佯哭,“啥時能把你那艷陽高照的運氣轉給我點兒。”“全給也沒問題。”伽馬笑,“如果能給的話。”
我有點兒覺得那張收據只是個假象了。伽馬真的喜歡哈果嗎?還是僅是喜歡過哈果!她的故事讓我猜不透,卻著迷。沉浸在別人的故事里,卻甘心做個無聲的旁觀者,我也是很傻啊……
只是女孩子一旦要偽裝,外人還真是無濟于事。窗外那些花已經陸陸續續地開了,一朵朵吊在枝頭,把這些故事點綴得又朦朧又美麗。
[3]
“咖啡漆”是我們學校旁邊的店面,景安一個親戚開的。里面環境極好,五六個人一個小圓桌,放帕格尼尼,很文藝。景安就很喜歡把我們那撮人聚在這里,還說什么最近在追念同窗氣氛,很懷念為了一根冰棍打架的歲月等等理由。
又一次“咖啡漆”相聚,文藝委員有急事沒來,我們真的可以理解到那到底該有多急,竟然讓她舍得爽約。結果那日到一半景安竟然也提前離席,原因是一對一補習。他很得意地指著窗外斜背包等他的女生說:“那女生文科奇才,非人。”我們刷刷地把頭扭過去看到底是什么女生能讓景安放棄追憶冰棍歲月。我和伽馬看了都說漂亮,只有哈果表情不正常。他唯唯諾諾了一會兒才說:“……就是第一次……跟我告白的女生……”
我們仨當時眼球暴突咬碎銅牙,最吃驚的是景安,畢竟我們都是聽的版本,誰都沒看過現場版。女生在“咖啡漆”門口眺望了一會兒,景安在里面敲了敲窗戶,女生無比興奮地叫了一聲,緊接著繞到門口沖了進來。眾人經過一番心理廝殺,留在表情上的只有驚魂未定。只有伽馬那樣地坦然,天塌下來她都那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淡定得讓人嫉妒。
景安目標明確理由充分地翹掉聚會后,剩下的聚會也不了了之。散會前我抓住機會提出感慨:“感情這事兒真是不好說……”之后的5秒悄寂無聲,兩人都在低頭收拾東西。“喂?”我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啊?”兩人同時抬頭,一臉迷惑。竟然同時走神,怎么這么默契……“算你們狠!得,我先走了,你們繼續發呆。”指望這兩人演出好戲看還不如自己回家寫劇本看。
可當我走出“咖啡漆”回頭的時候,竟然看見兩人又重新坐下了……怎么能這么過分?!
[4]
我絕對抱著寧可誤會一千,不可錯過一點可能性的心情來拷問伽馬,結果她沒覺得什么難為情和隱諱,直接告訴我了:“昨天?對啊,你走了之后哈果又說有事,我們就聊了一會兒,反正花的是景安的錢……”
“別跑題!聊什么了?”“自主招生之類的,我們都快高三了,我媽又是那方面專家,他就順便問問。”“然后呢?”“就沒了。”“啊?最后沒相互鼓勵,說什么大學見之類的?”“沒有。”她干脆利索,“那種口頭上的東西不需要吧?”“你怎么這么現實主義,不能浪漫點?”“我有過?”“……也是。”讓不浪漫的人說那種話簡直是謀殺。
結果是,唯一一次爽約而錯過好戲卻成就某個人的文藝委員又瘋了,上面那個定語也是摘自文藝委員語錄的,她那樣子差點就要把伽馬吊起來拷問她到底用什么法子和哈果關系那么好了。伽馬看她那抓狂的樣子就忍俊不禁,然后拿一疊材料給文藝委員說:“吶,你正好把這個給哈果送去,他托我查的。”文藝委員義憤填膺:“這種感覺更糟!”
但也只是這樣而已,我早該知道的,伽馬和哈果都是那么有自知之明的人。或者說,哈果那么單純,對這些本來就不感冒,而真正深諳這一切的伽馬卻早把故事策劃好了,只要它一馬平川地進行下去。
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那些感情卻是無聲的。我突然很敬佩伽馬,年少的青春里,并沒有多少人是可以把持住的。有無法堅持的,有不敢嘗試的,有退怯畏縮的,有轟轟烈烈的,卻極少有她這樣將理性運用到生活中來把持自己的方向的。
這不一定最好,可至少沒有錯誤,也不會讓未來覺得遺恨。
[5]
我很少去想高三,真正來了,也不想多費筆墨去重復那些記憶。可苦盡甘來卻是最好的獎賞。
那是初夏,是奮斗了多少年的結束,蟬聲還沒有,花卻已經開得很好了。扔書的扔書,尖叫的尖叫,我在窗邊看著樹發呆,腦子里閃過不成片段的碎片,忽然看見樹下的人。
女生微笑著對男生說些什么,口型看不清可是能夠猜到。她的告別禮,是給自己默默堅忍的獎賞。
鈍重的花朵落在她肩頭,又撲簌落地。
一如這一晃而過的歲月。
#1050833;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