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皮女凡事熟門熟路,就連老虎鉗放在哪里,她都一清二楚。時間久了,倒叫爸媽離不開她了。
阿婆是舊的阿婆,水皮女是新的水皮女,眼睛水靈靈,皮膚光溜溜,說話嫩生生。她把頭發辮成兩根長辮搭在肩頭,讓我好羨慕。
一個人從那么老嘩啦一下變到這么小,真是變得好過癮。不過,她在我們家總是拘拘束束,不大說話,全沒了阿婆那份自在,讓我有些捉磨不透水皮女了。
阿婆脾氣多好啊,整天高高興興的,那么老的人,頭腦還特靈活。水皮女有時候卻悶聲不響,跟她說話,沒聽見似的,喊半天,才癡癡慢慢回過神,好像剛從夢里出來。
有時候我問她:“水皮女,你高興吧?你再也不老了,你變得這么小你高興吧?”誰知她竟一臉疑惑。這才幾天哪,就不記得以前當過阿婆了?我費力地一番解釋,她還在那眨巴眼睛,看得出是在使勁想。但她越想,好像就忘得越快,就連種牙收牙的經歷,也快忘干凈了,這就是說,她把她自己給忘掉了。
有一次競問我:“你說,常抱鵝,我怎么叫水皮女呢?這名字好怪啊?”這話真叫我昏倒,但見她不安的神情,叫我很想安慰安慰她:“你看我的名字不也很怪嗎?常抱鵝。其實,每個人的名字都很怪,你看羅東西、周醒醒……”
她總算聽得笑起來,真是難得笑一笑啊??蓻]一會兒又眨巴眼睛發呆了,可別看她這樣,你要在背后偷著瞅瞅、琢磨她一下,她會立刻緊張地回過頭問:“干嗎?”
“沒、沒干嗎……”
“那干嗎看著我?”這人背上也長眼睛了嗎?我心里嘀咕著。更可惡的是,水皮女頭一天就把小蛀牙寶貝似的要回去,自己找根線穿過小洞,掛在脖子上。我想要戴一會兒都不行,她不再是我的寶貝阿婆了,為這我倆還賭過氣。
這人話雖不多,但對我上學特別感興趣,弄得我老把本來要抱怨的事給說得特別好玩。現在鋪開作業攤,打開文具盒,拿出鋼筆吸墨水,都有人眼紅地一邊瞅著,瞅得我那堆沒趣的事都變得有趣起來。
忍不住,她還提問題呢,這陣我成了水皮女的學校問題專家了,就連住校老師私下養了幾只雞,都偷偷數了報告給她。
放學,我跟羅東西剛剛拐進離家不遠的小路,就見一個踮腳張望的小影子。你看她一溜小跑迎上來……
不過水皮女不像我們這樣哇啦哇啦歡天喜地,她笑起來有點害羞,好像還沒習慣當這個新角色,又好像天生就這么羞答答。
一路上,她把我的書包拽過去背上,走了幾步又嫌不夠,把羅東西的也要過去背在肩上,還抿著嘴滿足地笑呢。
但她老也不說話,只是笑,要么點頭搖頭。
“你啞巴啦?”我們倆追著她,她跑得好快,總也追不上。
很快,我們就到了羅東西家?!翱?,快,給我書包!”羅東西叫著追上去,一伸手扳她肩膀要拽下書包,卻撲了個空。羅東西愣住了。我看著,也有點發愣,明明看到這家伙抓到了水皮女的肩,可他握住的拳頭懸在半空,只抓著一把空氣。
“你、你躲著我干嗎?你……”羅東西又去抓她。水皮女回過頭,眨眨單眼皮,抿著嘴笑,滿臉是逗人的表情。
你看羅東西明明抓到她,可她的手從他手里輕輕松松就逃掉了,就像抓住空氣。羅東西急了,亂抓一氣,劈頭蓋臉地叫道:“還我書包,還我書包呀……”
有那么一下子,我以為水皮女的臉就要破、就要流血了,我就要上前替她打回他一巴掌了,可他的手抓過她的臉,好似抓到肉里去了,可她的臉竟然沒破,笑容也沒破。
羅東西氣急敗壞,亂打亂叫,最后撲上去從背后抓住書包帶,往下一扯,那么大勁啊?眼看書包帶就要割斷水皮女的肩膀,割斷她的胳膊,打斜里出來了。我嚇出了一身汗。
羅東西什么也顧不上,氣哼哼地跑了。
只是,水皮女又成了好好的水皮女,怎么看都是好好的,難道我剛才眼睛有問題?她的身體完完整整,沒有一丁點破皮!
她不回答我,一溜小跑往回趕。我愣了一下,就緊緊跟上,這人天實在陘,看起來她似乎是個抓不住的人,但這怎么可能呢?
我得弄個明白?!暗鹊任摇钡づ粌H不等,剛一拐彎,人就不見了……難道她是空氣?找愣在路口。我真是一肚子不服氣,這家伙,她竟跑得過我?窮追上去,滿懷信心>中向院門,一定要在院里把她抓個正著。
突然,一輛自行車橫在我面前,原來是爸爸!
“跑什么?跑什么?不要命啦?”
結果,等我挨完訓,垂頭喪氣溜進去,水皮女正從鍋里盛出綠油油冒熱氣的炒青菜,不光這個,砧(zhen)板上還有切好的豆腐、剝好的蔥…--一個人可以在我被爸爸訓了幾句話的時間里,就做出這么多事?她還招呼我快點準備吃飯!
我故意上去黏著她,不料她的手實實在在,肩膀實實在在,搞得我!沒好氣。吃著晚飯,桌子底下偷偷掐一下水皮女,她疼得哎喲叫,
怎么著都是有皮有肉的家伙嘛。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上樓,我捉住她一刻也不放手?!罢f呀!說呀一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拿出最厲害的磨人功夫。
但她再也不是我那好說話的阿婆了。
“干嗎呀?”她竟惱起來,小臉尖尖的,眼皮垂下來。她不理我了,我也氣得不理她。
不過,我可不愿生太長時間的氣,那需要很大的毅力,太難了。幸好水皮女也沒這個本事,第二天,照樣迎接我們放學。
羅東西把她當老戰友,拼命跑上去,伸出胳膊又要握手又要擁抱,可你看她靈活地一閃身,不讓他碰著。這下我來勁了,連忙推開羅東西,我才有資格跟水皮女握手擁抱呢!誰知,我也被她一閃身躲開了。真氣人,羅東西是男孩,常抱鵝可是正宗女孩子啊,連我也怕,不是有點裝腔作勢嗎?偏要上去摟住她,水皮女轉身就逃。
追!我們倆大呼小叫,可是剛剛追到拐彎處,這人又不見了。
跑回家一看,果然飯呀菜呀又讓她給忙乎好了,她那一臉無所謂真叫我又驚又氣。我不管不顧地咋呼起來:“你搞什么鬼呀……”
都有點十艮水皮女了,這人怪里怪氣哪及得上阿婆的一根小指頭?阿婆多好啊,又可親又叫人開心,危急時刻還幫我吹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