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艷梅,李幼軍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
2.北方工業大學 科研處,北京 100144)
糧食統購統銷:一個經濟史的分析框架
陶艷梅1,李幼軍2
(1.西北農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陜西 楊凌 712100;
2.北方工業大學 科研處,北京 100144)
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是社會主義改造時期的重大舉措之一。嚴峻的的糧食供求矛盾是它出臺的直接原因,而配合“三改”滿足國家工業化發展需要則是深層次原因。分析整個政策出臺過程,可以發現黨對統購統銷政策的采用具有許多不得已之處。從短期看,統購統銷政策實施所產生的積極效果是顯著的,但從長遠來看,卻有不小的弊端。
統購統銷;原因;考量;效果;作用
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是社會主義改造時期中共中央的重大舉措之一。它的出臺有著復雜的歷史背景和考量過程。它的實施不僅對當時的國家工業化建設和社會主義改造具有重要的意義,而且對新中國成立后30年內我國經濟社會體制產生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即便在今天,統購統銷政策對我國現有的經濟運行和社會結構仍然具有一定的影響力。深入細致地研究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的歷史制定過程及其作用,極有意義。
1953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討論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糧食的計劃收購與計劃供應的決議》(以下簡稱《決議》)。這標志著長達39年之久的統購統銷政策正式開始實施。從歷史淵源來看,統購統銷政策的出臺與當時的糧食危機、國家工業化建設和社會主義改造,尤其是農業社會主義改造均有著密切的聯系。
(一)嚴峻的糧食供求矛盾是統購統銷政策出臺的直接原因
1953年前后,我國糧食供不應求,第一次出現緊張局勢。據糧食部1953年6月2日的報告介紹:“在1952年7月1日至1953年6月30日的糧食年度內,國家共收入糧食547億斤,比上年度增長8.9%;支出587億斤,比上年度增加31.6%;收支相抵,赤字40億斤;其中,北京、天津、上海、廣州等地的減產量竟達到40%左右;同時,1953年小麥受災嚴重,預計減產達到70億斤。”又加上農民因災而產生惜售心理,致使糧食征收和收購工作形勢相當嚴峻。當時,全國財經會議糧食組集中討論后得出的結論是:問題很多,辦法不多,真有點難以為續[1]。
1953年糧食危機之所以出現,是由多方面因素造成的。一是城市人口和工業用糧增加。據統計:“1953年,城鎮人口已達7826萬,占到全國人口比例的13.3%,比1952年增加了663萬。”國家對糧食的征收和收購數由1950年的355億斤增加到1953年的721億斤,3年時間增加了一倍以上,但仍不能滿足城市人口需要。同時,工業化建設也提速進行,基本建設投資年增量高達75%,需要大幅度增加糧食原料供給。二是停止糧食進口,增加外貿出口政策的實施。新中國成立前,大城市的面粉工業原料有相當一部分是進口小麥。新中國成立后,國家采取了停止糧食進口的政策。相反,用農產品換取大量的工業設備,使得外貿出口(主要是糧食出口)增長達到25%,這無形中加劇了糧食緊張的局面。三是農民生活改善,消費糧食總量增加。四是解放初國家通過國營糧食公司平抑糧食市場的手段失靈,農民惜售嚴重,糧商搶購囤積居多,市民大量儲糧。當時估算:1953到1954年度,國家需要掌控糧食700多億斤,除了農業稅可以拿到275億斤以外,還需要收購431億斤(上年度實際收購243億斤);顯然,靠市場收購這么多的糧食是不可能的[1]。
(二)配合“三改”滿足國家工業化發展需要,是實行統購統銷政策的深層次原因
統購統銷政策的出臺是實現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配套措施。早在1953年10月,毛澤東就在關于統購統銷的講話提綱中提及要用合作社代替糧商,認為“農村的互助合作和糧食的征購制”與“國家資本主義”是作為主體的國營工業的“兩翼”,是“過渡時期社會主義體系構成的兩個分支部門”[2]。他將糧食統購統銷政策和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聯系起來,認為統購統銷不僅僅是解決當前糧食供求困難的應急措施,更是改造個體農民不可缺少的環節。他認為,實行糧食統購統銷可以促進農業合作化的發展;農業合作化的實現,又有利于糧食統購工作的進行。正所謂“國家同幾十萬、上百萬個生產合作社打交道,比起同一億多個體農戶打交道,要容易和便利得多”[3]。1953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在《決議》中則進一步明確:實行統購統銷政策,“不但在現在的條件下可以妥善地解決糧食供求的矛盾,更加切實地穩定物價和有利于糧食的節約;而且是把分散的小農經濟納入國家計劃建設的軌道之內,引導農民走向互助合作的社會主義道路,是對農業實行社會主義的改造所必須采取的一個重要步驟,它是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一個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4]。
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也是保證國家工業化建設需要的必然之路。從1953年開始,我國“一五”計劃開始了工業化的全面建設。國家工業化的發展需要大量的價格低廉的農產品和龐大的資金積累。但作為市場主體的個體農民和私營工商業者,則希望農產品價格能隨行就市,積累的資金能主要用于農業和輕工業本身而不是國家所希望的重工業方面,這與國家經濟發展目標顯然不一致。因此,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一方面可割斷城鄉資本主義間的內部聯系,使國家掌握糧食和工業原料;另一方面可限制農村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發展,使農民和農業與市場完全割裂開來。這不僅有利于滿足國家工業化發展所需的原始資金需求,也有利于實現農業和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正如毛澤東所言,資本家想要原料,“就得把工業品拿出來賣給國家,就得搞國家資本主義。他們不干,我們就不給原料,橫直卡死了。這就把資產階級要搞自由市場,自由取得原料、自由銷售工業品這一資本主義道路制住了,并且在政治上使資產階級孤立起來”[2]。可見,實施統購統銷政策是國家當時配合“三改”,推動國家工業化發展必不可少的條件。
面對糧食短缺的尖銳矛盾,毛澤東要求陳云負責的中央財經委員會拿出具體解決辦法來。根據毛澤東要求,陳云主持的中央財經委員會提出了八種方案:只配不征;只征不配;原封不動;臨渴挖井;動員認購;合同預購;各行其是;又征又配。經過廣泛征求意見和認真思考后,陳云認為上述八種方案,除了第八種又征又配,即農村征購、城市配給的辦法外,其他都不可行。當時,毛澤東、周恩來和鄧小平也都贊許支持第八種做法的統購統銷。1953年10月2日,陳云在政治局擴大會議上明確提出在糧食問題上所采取的最好辦法就是在農村實行征購,在城市實行配售,嚴格管制私商,在堅持統一管理前提下調整內部關系。
陳云之所以選擇統購統銷的辦法解決糧食危機,除了對上述八種方法的比較分析外,還主要基于三方面的考量。一是通過減少支出尋求解決辦法是走不通的。陳云指出,市場糧食銷售額、出口糧、軍隊機關人員口糧和儲備糧均是必要的支出,減少這些支出的做法帶有很大的危險性,容易造成社會混亂,故均不能減少。二是糧食形勢嚴峻,需求增加不可能減少,而且是長期過程,如果不及時解決,糧食價格上漲就可能影響物價上漲,從而對勞動者產生不利影響,因此,原封不動、臨渴挖井、動員認購等做法均不可行,而統購統銷則是解決糧食危機最為“徹底”的辦法。三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共產黨在農民群眾中所建立起的威信和信任,為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提供了一定的保障。可見,決策層當時對出臺統購統銷政策所持的態度是非常謹慎的,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1953年10月10日,陳云在全國糧食會議上的報告對實施統購統銷政策進行了具體分析。一是提到糧食問題要處理好四種關系,即國家與農民、國家與消費者、國家與商人、中央與地方的關系。根據當時情況,處理這些關系所要采取的基本辦法就是:在農村實行征購,在城市實行定量配給,嚴格管制私商。二是考慮到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會有什么毛病,會出什么亂子。陳云指出,逼死人或者打扁擔甚至暴動的事都可能發生,農民不能待價而沽,很有可能影響生產情緒。對此,他強調征購時間推遲、糧食價格合理、公購糧統一征收、城市配給日后細化等策略。三是提出嚴格管制私商,采取讓私商進行糧食代理的辦法限制私商。四是對統購統銷管理實行中央統一籌劃,地方分級管理的體制。會后,中共中央政治局作出《關于糧食的計劃收購與糧食供應的決議》,具體明確了四點考量內容。從此,糧食的統購統銷政策在全國(除西藏、臺灣外)開始實施。不久,油料、棉布和棉花等主要農產品也被納入統購統銷范圍。
總之,在糧食供給不足而需求不可能減少的情況下,為保證農產品價格和市場供給,政府采取了依靠計劃手段管理糧食的統購統銷政策。即借助政權的強制力量,農民生產的糧食全部賣給國家,全社會需要的糧食由國家供應,農民自己食用的糧食和品種也得由國家批準后留下。這種做法雖違背市場規律,但在當時嚴重的糧食危機下確有不得已之處。
1953年糧食統購統銷政策的實質是國家在特定條件下對農產品購銷計劃管理替代市場調節的一種做法。從短期來看,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產生了正反兩方面的實際效果。
從當時特定的歷史背景來看,統購統銷政策所產生的正面效果是顯著的。首先,統購統銷在農產品供給嚴重不足的條件下,穩定了物價,滿足了日益膨脹人口的基本生活需要。物價穩定是“一五”期間我國進行大規模建設的條件之一。而統購統銷政策的實行,是創造這一條件的決定性步驟。正如《決議》指出的:“糧食危機將不可避免地出現一個嚴重的供銷脫節的局面,以至牽動全面的物價波動,影響整個的國家建設計劃。”正由于統購統銷的實行,“一五”期間盡管國民經濟高速度增長,但物價指數的平均上漲幅度卻很小,這無疑為國家社會主義建設提供了必要的安定條件。同時,國家通過下達指令收購農民余糧,再通過平均分配、計劃供應的方式,保證了農村貧農、災農及城市居民基本的生活需要。其次,統購統銷保證了工業原料和出口來源,較快實現了工業化的早期積累。據有關資料記載,1953年7月至1954年6月糧食年度,糧食收購數比上一年度增加了77.78%,1954年6月底以前的庫存比上年同期增加了51%[4]。這無疑為工業化建設準備了必要的糧食原料。并且,國家還可以通過統銷盡量壓縮生活消費用糧,將節余糧食出口以滿足工業化建設需要。除了向數千萬城鎮居民提供生活所需外,國家還通過工農業產品剪刀差加速了工業化的資金積累,這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工業化對資金的需求。再次,統購統銷政策加速了社會主義改造進程,為建立高度集權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奠定了基礎。統購統銷政策是過渡時期總路線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它與社會主義改造是相互依存的。正如《決議》所指出的:“實行統購統銷,不僅可妥善解決糧食供求矛盾,更切實地穩定物價和有利于糧食的節約;而且是把分散的小農經濟納入國家計劃的軌道之內,引導農民走上互助合作的社會主義道路和對農業實行社會主義改造必須采取的一個重要步驟,它是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事實上,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直接切斷了農民與自由市場的聯系,也控制了資本主義工商業所需要的原材料。在這種情況下,失去原料源的城市工商業和失去市場的農民,都接受了社會主義改造。同時,它將最為龐大而分散的農民群體和農村市場控制在國家計劃之下,這為建立高度集權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奠定了基礎。
當然,統購統銷政策實施存有的諸多弊端,在當時也確實影響到我國經濟健康發展。首先,農民在征購量和價格上沒有利益表達權,嚴重打擊農民生產積極性。在統購統銷政策下,農民進行農業生產和經營,完全依賴行政命令。農民沒有市場導向,既沒有市場信息,也對自己產品沒有處理權。即便有余糧,也不能拿到市場去賣。這無疑會嚴重挫傷農民生產積極性,限制了農業生產率提高。其次,抑制了商品經濟和市場發育,割斷了城鄉市場直接聯系,也間接影響到工業和城市居民生活。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使國營和供銷合作社迅速占領農村市場,自由市場急劇萎縮。這使得農民在非種植業生產經營(主要指家庭副業和兼業)上受到很大限制。有資料顯示,糧食統購后,各大城市和工礦區的豬肉、蛋等供應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緊張。究其原因,就是在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下,農民手中沒有更多余糧用于發展副業,同時也沒市場進行銷售。
但需要說明的是,盡管統購統銷政策實施存有一些弊端,但從當時特定的歷史情景來看,它依然發揮了巨大的歷史作用。它的形成是當時經濟環境下的必然選擇,縱觀當時的國際國內經濟政治和歷史條件,從短期看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是利大于弊的。
統購統銷政策不僅是當時歷史情境下的必然產物,而且對新中國成立后30余年,甚至今天的社會經濟體制仍有著深遠而廣泛的影響。正如盧鋒所指出的,與歷史上許多重大變革一樣,統購統銷引發出來的問題比它直接解決了的問題更為深刻和廣泛[5]。
首先,統購統銷為我國計劃經濟體制奠定了制度基礎和微觀基礎。統購統銷政策是我國計劃經濟體制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也堪稱計劃經濟體制的最早嘗試之一。早在抗日戰爭時期,陳云就在陜甘寧邊區實行棉花統購、食鹽統銷政策。1945年9月,陳云調到東北工作后,也曾在東北對糧食實行過統銷。這些舉措均成為新中國成立后統購統銷政策在我國實施的初步嘗試。新中國成立后,我國開始由新民主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逐漸形成了計劃經濟體制。在計劃經濟體制確立過程中,面臨的一個主要問題就是如何解決分散的、數量龐大的農民和落后而又制約著工業化發展的農業問題,其關鍵點則是將農村中普遍存在的小農經濟納入計劃經濟軌道;而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則將龐大而又分散的農民控制在了國家手中,這為后來建立計劃經濟體制奠定了微觀基礎[6]。另外,統購統銷制度取消了覆蓋面廣的自由市場,引發了要素市場價格的固化,而國家對糧食產銷嚴格的宏觀經濟控制,則為我國計劃經濟體制奠定了制度基礎。
其次,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加快了我國工業化進程。統購統銷政策實施以后,工農業產品價格的剪刀差成為實現工業化積累的主要途徑。盡管比價剪刀差到1958年就已經被消除,但作為真正反映剪刀差的比值剪刀差,卻一直保留很長時間。國家通過價格剪刀差的方式從農民手中籌集工業化資金,加快了國家建設步伐。
但是,統購統銷的實施進一步固化了城鄉二元社會結構。統購統銷的推行并不是單純地改變了我國的糧食流通體制,而且造成了其他的一些后果。我國當前的城鄉二元社會體制的形成和強化就與統購統銷政策有著密切的關系。
總之,統購統銷政策實施所產生的影響是極其深遠和廣泛的,最為直接的就是影響到農村數千年的自由市場的急劇萎縮。盡管中央有關部門也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并在市場管理方面采取了一些補救措施,但在當時的制度安排下,并非根本的解決辦法,故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而計劃經濟體制的確立、過快的工業化進程及根深蒂固的城鄉二元結構,也引發了一系列的經濟社會問題。如城鄉差別擴大、社會流動空間狹窄、社會成員身份不平等、廣大農村城市化滯后、社會與經濟結構不協調、資源和要素機制配置不合理等。這些問題均成為目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所面臨的難題所在。
[1]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M].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2008.
[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四冊[Z].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0.
[3]逄先知,金沖及.毛澤東傳(1949—1976):上卷[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03.
[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四冊[Z].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
[5]盧鋒.統購統銷政策的實施與非市場體制的建立[J].教學與研究,1989,(3):27—31.
[6]陳國慶.統購統銷政策的產生及其影響[J].學習與探索,2006,(2):87—90.
責任編輯呂學文
(E-mail:dalishi_sohu@sohu.com)
F3
A
1007-905X(2011)02-0132-03
2010-11-15
1.陶艷梅(1983— ),女,甘肅金塔人,西北農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2.李幼軍(1978— ),男,河南欒川人,北方工業大學科研處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