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是全國公認的民營經濟樣板城市,溫州也是民營資本聚集的金融之都,而2011年頭尾相連的信貸危局再次將溫州推到風口浪尖。
“溫州人不缺錢,而是信用的喪失。溫州面臨的可怕局面不是日趨嚴重的資金危機,而是信用危機。”溫州市中小企業協會會長周德文說。周德文辦公室一側繁華的車站大道上,矗立著一面紅瓦白墻的碑文格外醒目:“信:言必信,人無信而不立;信譽是金,信者令人推心置腹”,“誠:虔誠、忠誠、坦誠,誠者自成也”。
這道溫州市獨特的景觀,是溫州人崇尚守信的銘文,經歷了數百年商海的洗滌。失血的溫州驚慌失度,將多年所打造的信用口碑幾乎一把推倒。處于產業轉型階段的溫州,面臨資本的困境,飽受痙攣和陣痛的折磨。
資金面持續緊張
最新的數據仍觸目驚心:至10月初浙江老板228人跑路,9人自殺,其中不完全統計,溫州市跑路的企業老板占據半數以上。溫州曾創下9月22日一天有9個老板跑路的記錄。而10月份以后的數據遲遲沒有出來,尚無法了解10月份之后浙江乃至溫州準確的跑路老板名單。
據熟悉周德文會長估計,實際情況比見諸媒體的要嚴重得多,比官方估計的也嚴重得多。
10月初,溫家寶總理繼溫州動車“7.23”事故之后第二次親赴溫州,從中央層面為浙江和溫州開口子、找路子,為失血過多的溫州止血療傷。其后,一攬子措施相繼出臺,首先是浙江農信系統獲準定向下調部分機構人民幣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至16%,并已于11月25日起生效。至少有浙江鄞州商業銀行等6家銀行受益。
其后的12月5日,央行下調全國銀行系統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打開了存款準備金率下調的窗口。
溫州結合中央宏觀貨幣政策,于11月8日在溫州市召開金融工作會議上推出了“1+8”地方金融改革創新戰略,以圖引導民間資本規范化、陽光化。
據溫州市政府新聞辦官員吳妙選先生引述金融辦相關文件介紹,所謂的“1”,是指圍繞“溫州國家金融綜合改革試驗區”這一總方案;所謂的“8”,是指圍繞著綱領性總方案,溫州還將對應制定8個專項具體子方案。
8個子方案涉及領域主要是:創建民間資本管理服務公司、發展小額貸款公司、發展股權投資業、做強股權營運中心、創辦民間借貸登記服務中心、溫州銀行發展規劃、農村金融機構股份制改革、創建地方金融監管中心。
這一方案尚在規劃之中,而溫州資金面的緊張一直未能得到有效的舒緩。“危機并未實質性的緩解。”周德文認為,政策是出臺了很多,但并沒有宣傳的那么好。這些改革措施,對緩和局勢有一定作用,但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企業的資金危機還是很緊張,甚至每天都有企業來求助。民間雖然擁有大量的資金,但是由于“跑路潮”引發的恐慌已經引發了溫州的整體性信用危機。現在已經不是利息的高低問題了,而是企業很難借到錢,連高利貸也沒有人敢外借了。對于政府出臺的一些政策,能享受到的企業大多是政府扶持的樣板企業,大部分中小企業,它們很難享受到這些政策。
周德文估計,溫州的民間借貸資金高達兩三千億元,資金缺口至少有1000億元人民幣。7月21日,人行溫州中心支行發布《溫州民間借貸市場報告》,顯示該市民間借貸市場目前處于階段性活躍時期,估計市場規模約1100億元。里昂證券此前發布的民間借貸調研報告稱,溫州民間未償貸款總量可能高達8000億到10000億元。
三者的推測與統計均有較大的出入,如果取其中間值,按照周德文資金缺口1000億元的缺口估算,仍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之前傳言的中國銀監會緊急向溫州輸血600億元人民幣,溫州市銀監局表示沒有聽過這樣的數字,并且對這一數字感到“很驚訝”。溫州金融辦也明確表示“沒聽說過”。
單純靠存款準備金率下調釋放的資金量難以緩解資金困局,降存所釋放的資金量大部分仍會流向政府扶持的企業,廣大中小企業只能望梅止渴。
“即便政府有較大的扶持力度,拿國家財政和銀行資金去救市是否公平與合法仍然值得商榷。”浙江省信用與擔保協會秘書長盧紹基說。
周德文表示,他預計元旦和春節將至,現金結算的需求大增,溫州的資金面緊張將會進一步惡化,“跑路潮”將會持續甚至更加嚴重。
多米諾骨牌的源頭
因為敢言,溫州市中小企業協會的會長周德文一度成為媒體的焦點,2011年10月初溫家寶總理視察溫州時,還與周德文會面,并聽取了他的一些建議。
在大多數人的眼中,江浙一帶的“跑路潮”是“高利貸”誘發的,而周德文卻有著更深一層的看法,他把矛頭直指銀行。“真正不守信用的是銀行,是銀行抽回貸款或不再發放貸款,導致企業資金普遍緊張,不得不找高利息的民間資金借貸,推動民間的借貸利率越來越高。”
周德文介紹說,溫州民間大部分的借貸是信用借款,大多都是沒有抵押的,有不動產做抵押的一般都轉向銀行。這么多年來,溫州向民間借貸總體來說信譽還是不錯的,能形成自我調節的信用體系。但是現在溫州的情況不一樣,有演變成信用危機的可能。他說,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提醒政府和社會,小心出現新一輪的信用危機,信用危機是非常可怕的,比中小企業生產危機、借貸危機還要可怕,這樣一來整個社會經濟發展的根基就動搖了。
周德文對銀行力求自保的狀況極為不滿,銀行違背合同或承諾,不再貸款給企業,企業被騙之后不再信任銀行。有些企業不得不在還貸的時候要求銀行寫承諾書,否則就拒絕歸還銀行貸款。他認為銀行信用比企業信用還差。他認為銀行這種做法很愚蠢,企業死了,銀行必死無疑,企業跑了,銀行最終也會出問題。
關于溫州當地銀行壞賬比例上升的傳言一直不斷。里昂證券甚至估計2011年有10%-15%未償貸款將變成壞賬,壞賬總額最高將達1500億元。不過這一說法被溫州市銀監局否認,甚至認為有些危言聳聽。溫州市銀監局局長張有榮表示里昂證券的統計數據純屬子虛烏有,據“初步統計,目前溫州有21家銀行受此次中小企業資金鏈斷裂牽連,直接或間接受到牽連的資金是15.86億元,溫州目前的不良貸款余額為22.72億元,即使15.86億元全部變成不良貸款,總牽涉資金也只有38.58億元,約占溫州現有6123億元貸款總額的0.62%。”
長期對浙江民營經濟有著深入研究的經濟學者溫克堅則較為理解銀行的處境,他說,中國銀行大都是國有商業銀行,聽命于政府和政府施行的宏觀經濟政策。浙江企業資金利用率高,資本周轉速度快,浙江企業家在全國投資,對全國性信貸收縮格外敏感,所以貨幣政策一旦緊縮就對浙江的影響非常大。
溫克堅認為,無論是2008年金融危機襲來時的救市,還是2011年的宏觀調控均有著政治運動的特點,來勢兇猛,貨幣政策等宏觀手段大起大落,也造成民間金融市場的巨大震蕩,從資金過度泛濫到資金過度緊張,缺乏溫和、持續、穩健的經濟政策,是造成溫州信貸危機的根本原因。
迷失的轉型
面對溫州中小企業的普遍性危機,浙江省信用擔保協會秘書長盧紹基認為,溫州的這些中小企業大多屬于勞動密集型產業,應該適時轉型。這一觀點與官方政策高度一致。從中央到浙江再到溫州,官方始終在強調產業的大規模轉型。
而溫州市中小企業協會會長周德文則提出不同的看法,“現在談論最多的是轉型升級,而我認為最重要的不是轉型升級而是整合提升,盲目的轉型可能帶來更大的問題。”
周德文舉例說,浙江信泰集團就是一個轉型失敗的案例。他說,信泰集團董事長胡福林是他的學生,也是他非常看重的一個企業家,本來他的企業在眼鏡這一行業做得很扎實很有規模,也很有競爭力。但是為了響應政府的轉型號召,向綠色能源進軍,投資了數十億元,到現在幾乎沒有什么效益。當時信泰集團成立新能源事業部,一口氣成立了數家公司,大肆貸款盲目擴張,一旦宏觀政策調控,就導致他的資金鏈斷裂,欠債高達20多個億,4月份被迫到美國躲避。10月初,在政府干預之下,才返回國內重新啟動企業的運作。
周德文說,他在2008年金融危機的時候就開始潑冷水,批評一股風地搞轉型升級。他認為中小企業應該做的是整合提升,這樣更加符合實際情況。因為絕大部分的企業是不可能轉型升級的,轉型升級要人才的支撐、技術的支撐、資本的支撐,大量的中小企業根本不具備條件去轉型升級,盲目轉型升級企業死得更快,不要說小企業,就算中等企業轉型都是非常艱難的。現在淘汰的企業三分之一就是盲目轉型,擴大戰線,結果造成資金鏈斷裂。
他希望政府也不要盲目鼓勵轉型升級,國家應該給予的是產業引導,而不是具體干預企業的微觀活動,如果拿經濟當作政治一樣的搞運動,還是計劃經濟那種痕跡。對于中小企業而言,他認為要加強整合提升的能力,我們的產能已經嚴重過剩,這是中國的一個現狀。
溫州就有40多萬家民營企業,這么多的企業分布在30多個產業區里,這么小的空間怎么健康發展?基礎還沒打扎實就轉型等于自尋死路。各個行業里應該整合提升,首先是整合,同樣一個類型的企業,龍頭企業以它的品牌資本銷售渠道去整合行業小企業,并購也好,聯合也好,資產重組也好,能夠形成聚能企業,這樣才有抗風險的能力。在提升的基礎上,也不是去轉型,而是要去升級,因為整合以后有力量了,這個時候要想辦法去升級。原來中低端的產品,要向中高檔發展,要形成自己的品牌,增加自主品牌的價值。技術含量很低的,可以引進流水線,引進先進的技術來提升傳統的產業,增加技術含量,那么企業技術含量增加了,品牌價值提升了,它附加值就高了,就能更好地抵抗風險,企業才能完成更好的積累,所以中國如果要提口號,應該提整合提升,不要提轉型升級。
不過,周德文遺憾地表示,他這種一貫的看法并沒有得到重視,他說,“我的聲音很微弱,幾乎沒有人能聽得見。”
破產保護機制
亟待建立
無論是盧紹基所強調的轉型升級,還是周德文強調的整合提升,中小企業均面臨著一個生死存亡的現實問題,即資金鏈斷裂導致部分中小企業均面臨資不抵債的破產窘境。這批企業是政府拿財政和銀行存款去救市,還是讓其走司法程序進行破產保護呢?
江南皮革有限公司董事長黃鶴是溫州較早跑路的老板之一,2011年四月份即銷聲匿跡。9月中旬,江南皮革有限公司由其母公司——江南控股集團向溫州市龍灣區法院申請破產。2011年12月14日上午,在溫州市龍灣區人民法院的主持下,江南皮革有限公司債權人召開第一次會議。據江南皮革破產案件的委托清算人,浙江人民聯合律師事務所的項軍權律師透露,共有整整100家企業和個人申報了債權,涉及金額2.72億元。
據江南皮革內部人士透露,除了公開登記的債務之外,江南皮革有限公司和董事長黃鶴本人還欠下數筆數額不清的巨額民間借貸,正是這些高利息的民間貸款成為壓垮黃鶴和江南皮革的最后一根稻草,導致黃鶴攜妻帶子一跑了之。
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二庭庭長鞠海亭11月15日在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舉行的企業司法重整情況新聞發布會上透露,2011年以來溫州受理企業破產案8起。即便是從2007年頒行《企業破產法》算起,溫州市兩級法院才共計受理破產案件17件,其中2010年受理6件,2011年受理了8件。
溫州中院宣傳處的一位黃姓官員告訴記者,即便是這8起破產案件中,并無一家涉及到高利貸,均是國有企業轉制而形成的諸多問題才啟動破產程序。
而溫州的鄰市臺州市中級法院民二庭法官透露,除了2010年有一家企業申請宣告破產,2011年則一家都沒有。
在應對危機上,浙江和溫州老板寧愿選擇跑路也不選擇破產保護,不少浙江老板本能地對“破產”二字表現出抵觸情緒。為防范老板跑路、惡意欠薪引發群體性案件,浙江有關部門監控的企業已經高達5000家,數量比之前的3600家猛增近40%。
長期研究浙江民營經濟的經濟學者溫克堅分析說,溫州企業的生存和發展還是建立在個人信用之上,這種模式的優點是容易集合社會閑散資本,形成對金融體系的有效補充,交易成本較低。缺陷就是一旦有風險,無法有效執行合約。特別是在溫州,認同個人比認同企業更甚,即便是企業破產,放高利貸的擔保公司或個人也不會輕易罷手,甚至會對企業家個人采取人身威脅。
他說,破產保護機制是基于正式合約的一種賠償機制,浙江民間信貸大多基于熟人和人脈展開,無法依靠正式合約來補償。浙江多數企業仍處于個人信用向企業或品牌信用嬗變,即便是較大數額的融資和借貸均多半靠個人信用維系。企業家個人與企業的關聯度非常高,甚至老板就是企業,債權債務的邊界難以劃清,使得企業的有限責任也成為了無限責任,破產保護的理念難以植入浙江本土的商業文化之中。
他還認為,要克服這些問題,需要金融體系更加開放,在開放競爭的環境中規范化,去熟人化,才能逐步激活我國的破產法律機制,給債權人和債務人以法律上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