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察官的“藝術”
2007年1月,主城某看守所。
審訊室里,犯罪嫌疑人劉松濤,低頭望著亮錚錚的手銬,牙關緊咬。
偵辦人員換了三四撥,都沒能“撬”開他的嘴。
市檢察院偵辦的市第三人民醫院原院長劉松濤受賄案,進入“啃硬骨頭”的階段。
劉松濤擁有碩士學位,心理素質好。案發前,他還購買了大量講授反貪偵查技能的音像資料,做足了反偵查準備。審訊時,他拒不供認任何事實。
很快,任務交到專案組成員、時任巫山縣檢察院職偵局局長龔勇手里。
龔勇沒有立即展開審訊,而是找來犯罪嫌疑人的各種資料,細細咀嚼。劉松濤的成長履歷、個人性格、家庭狀況甚至興趣愛好,被龔勇牢記于心。
之后12天,龔勇找劉松濤談了三次。到第三次,原本防守“固若金湯”的劉松濤,突然嚎啕大哭,當面交待了全部犯罪事實。
“敗在他手里,我服了!”劉松濤這樣評價自己的對手。
在龔勇面前,他不能不服——14年中,龔勇偵辦貪腐案件200多件,其中四分之三為大案要案,偵辦廳級及以上干部十人。市司法局原局長文強,渝中區原副區長王政,九龍坡區原區長黃云……都在他的團隊面前低下頭來。還不到40歲的龔勇,也由此贏得中國檢察官最高榮譽——“全國模范檢察官”。
同事們都說,龔勇審案,是一門藝術!
“審判的最高境界,就是交心。”這位身材魁梧的檢察官,這樣總結自己的“藝術”。
為這,他追尋了整整14年。
悟道14年
1997年1月,巫山縣人民檢察院。
新任檢察官入職宣誓即將開始。
一個留著平頭的大個子年輕人,激動得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他就是巫山縣糧油工業物資公司原會計龔勇,剛剛通過檢察官入職考試,即將加入這支神往已久的隊伍。面對五星紅旗,他莊嚴宣誓——“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官,我宣誓:忠于國家、忠于人民、忠于憲法和法律……”
大聲念出四個“忠”,龔勇豪情涌動。此后,他被分配到巫山縣檢察院職務犯罪偵查科,從此走上打擊職務犯罪之路。
這是一個位于風口浪尖的戰場。由于對手大多是高智商、高學歷的官員,職偵審訊難度極大,素有“巔峰對決”之稱。
如何在“巔峰對決”中完勝?龔勇一直在尋找答案。
此后14年,龔勇在職偵戰線上越戰越勇,歷任巫山縣檢察院職偵局偵查一科科長、職偵局局長、副檢察長等多個職務。2007年,他調任市檢察院職務犯罪偵查局職偵處副處長。
隨著實戰經驗和綜合素質日益提升,厚積薄發的龔勇,悟出一條真理——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犯罪嫌疑人出于自我保護,不會立即對陌生的偵查人員交代犯罪事實。這就需要檢察官在充分尊重犯罪嫌疑人的基礎上,進行真誠的溝通交流!
這樣想著,他開始這樣實踐。
深夜,市檢察院辦公室。
一張行軍床上,密密麻麻鋪滿了案卷。
一個留平頭、戴眼鏡的彪形大漢,埋頭床邊。
一連幾個小時,他紋絲未動。
在檢察官張魯川的記憶中,這是“勇哥”在“解剖”犯罪嫌疑人。
這是龔勇的特殊愛好——犯罪嫌疑人喜歡吃什么,平常喝什么酒,業余愛好有哪些,工作情況如何,家庭是否和睦……都是他辦案必做的功課。在他的“解剖”下,各種同案件有關的蛛絲馬跡,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龔勇的腦海里,然后如拼圖一般,組合成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畫像。這讓龔勇能在30秒內判斷一個人的性格,并從只言片語中發現謊言的破綻。知己知彼以后,龔勇會以誠相待地展開審訊,在捍衛正義的同時,通過真誠交流和人性關懷,將你死我活的審訊對決,轉換成相互信任的心靈對話。
龔勇的這一絕活,征服了各種各樣的犯罪嫌疑人。從萬念俱灰的“沉默型”到心理崩潰的“狂躁哭鬧型”,再到老奸巨猾的“謊言型”,無不對他敞開心扉,傾心相談。
“誰告訴我真話,即使他的話里藏著死亡,我也會像聽人家恭維一樣聆聽。”吟詠著莎士比亞的名言,龔勇追尋著審訊的最高境界。
“巔峰之戰”
又一場審訊即將開始。
審訊室這頭,坐著龔勇和同事們。那頭,寧夏回族自治區原副主席李堂堂,低首不語。
在2010年3月的這個早晨,龔勇迎來職業生涯中的一場“巔峰之戰”。
他能與這個原副部級高官“交心”嗎?
審訊開始。
“我們都是農民的孩子。”檢察官龔勇渾厚的嗓音響起。
李堂堂的目光一顫。他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一擊而中。
旁邊,同事不禁暗暗叫絕。
隨后,龔勇乘勝追擊,引導李堂堂回憶了自己的一生——一個農民的兒子,通過努力考上大學、進入政府機關,而后逐漸走上領導崗位,官至副部級……自己的一生軌跡,在檢察官的講述中載沉載浮,李堂堂的“心門”開了一半。
“人生的價值,究竟是什么?”龔勇發起第三波攻勢。他和李堂堂探討人生——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價值?是當很大的官,掙很多的錢?還是有追求、有信念、不迷茫、有擔當,珍惜所有,多做利人利己的事?
你一言,我一語,檢察官同犯罪嫌疑人熱烈地談開了……這一談,便到了傍晚。
吃過晚飯,意猶未盡的李堂堂繼續和龔勇攀談。僅僅一天,他的“心門”已經洞開。
很快,李堂堂交代了犯罪事實。
在隨后的一次審訊中,李堂堂說,他很想念年幼的孫子。
龔勇當即掏出手機,聯系正在李堂堂家取證的同事。
很快,李堂堂得到了一張孫子的照片。看著照片,他不禁老淚縱橫。
第二天一早,龔勇收到一首答謝詩:“茫無音訊囚燕山,手捧家照淚潸然,桃花池水遜汪倫,只待他日報涌泉。”生性儒雅的李堂堂,以此表示感激之情。
真情永駐
今年1月30日,春節將至。龔勇正全力偵辦“12.14”專案。
這天一大早,他就和同事們來到看守所,為犯罪嫌疑人送去湯圓、鹵雞腿。犯罪嫌疑人異常感動,說,龔檢察官,春節后一定好好交待問題!
龔勇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他已經連續十幾個月沒有休息,經常感到左手發麻,胸悶,并陣陣隱痛——這段時間,這些癥狀越發強烈。“可能是風濕。”他買來風濕止痛膏,貼在胸口。
2月3日,大年初一。
工作安排妥當后,龔勇長出一口氣:“明天我想回巫山老家一趟。”同事們說:“勇哥,你回去就好好睡兩天,我們沒事絕不給你打電話!”
龔勇憨厚地笑著說:“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揮揮手,轉身離開辦公室。
2月4日,龔勇帶著妻子、女兒回到老家。團年飯還未開席,他突然喊了一聲“我不行了”!
隨后,龔勇倒在親友懷里,再沒有醒來——經診斷,死因為突發性心肌梗死。
檢查遺體時,醫生發現,密密麻麻的風濕止痛膏,貼滿了龔勇的胸口。
幾個月后,龔勇的同事張魯川,正在穿過一條繁華街道。
突然,一個男人叫住了他。
那是一個被龔勇送進監獄的罪犯。現在,他已經刑滿出獄。
“龔檢察官還好嗎?”那人問。
張魯川鼻子一酸:“他……已經去世了。”
男人一聽,臉色驟變:“他這么好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兩行清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