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米那年沒有考上大學(xué),盡管她的捐助人盧先生表示說,愿意幫助她復(fù)讀一年再考,可她不想再讀了,就隨村里的好姐妹一起進(jìn)了城,在舒心家政公司掛了名,去做保姆。
在第一家雇主那里干活時正值暑假,他們那9歲的兒子放假在家,搗蛋得讓小米犯怵。有一天小米買菜回來,發(fā)現(xiàn)主人家最喜歡的一只瓷瓶碎在了地上,男孩卻不在家,小米估計是他打爛了瓷瓶。可主人家知道后,只聽孩子的一面之詞,硬是說她做錯事不承認(rèn),不但克扣了她的工錢,又把她辭退,還到家政公司鬧了一通。
小米獨自跑到一座建筑物的樓頂上,俯視人群,心里非常委屈:他們憑什么懷疑她的人格?不就是欺負(fù)她是鄉(xiāng)下的女孩子嗎?如果她上了大學(xué),留在了城里工作,是不是就像現(xiàn)在這樣,也可以低下頭來看別人了?
這一刻,她忽然決定,復(fù)讀再考,她要改變命運。
復(fù)讀考試需要錢,小米必須先打工賺到錢才行。可是,因為這件事,小米在家政公司有了不良的記錄,好一陣子都沒有雇主愿意請小米。眼看生活費就要用光了,她又羞又急。
幸好這時有一對夫婦來請保姆。那個男的一見田小米就自我介紹說:“我叫盧宗明,你記得我嗎?”小米當(dāng)然記得這個名字,她從10歲起就是由他一直捐資助學(xué)的。盧宗明高興地說:“我剛看到你的名字時就想,不知道是不是我?guī)椭^的那個學(xué)生?現(xiàn)在一見果然是的,真是太巧了。”
就這樣,小米到了盧宗明家當(dāng)保姆。
盧宗明是大學(xué)教授,愛人叫黃瑤,是醫(yī)生,家里很寬敞,裝修得雅致簡潔,讓小米心生羨慕,更激起了重考大學(xué)的欲望,她要邊打工邊復(fù)習(xí)。她把想法告訴了他們,兩人很贊成,還帶著她一起去買回了一些參考資料。盧宗明告訴她,有不懂的可以問他。
盧宗明夫婦很信任小米,但她還是心有余悸,那家人開始還不是對她挺好似的?可心里一直就看不起她,所以一出事就會冤枉她。她真怕再有什么事,聽說很多有錢人家里都裝有攝像頭,那倒是可以避免被冤枉。
有一次黃瑤和她聊天,小米就說:“阿姨,你們總是整個白天都不在家的,還是裝個攝像頭好一點。”
黃瑤笑道:“我們相信你,為什么要裝?并且,我從來不喜歡攝像頭這東西。你知道嗎?攝像頭一般總是裝在高處俯拍下來的,人在鏡頭里都是變了形的樣子,都被丑化了。”
小米不敢說她以前被雇主冤枉過,便說:“等我將來考上大學(xué),留在了城里工作,再買上這樣的房子,我就裝上攝像頭。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也知道家里發(fā)生過什么,誰干啥都躲不過我的眼睛,多好!”
黃瑤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
可是兩個星期以后,田小米偶然發(fā)現(xiàn),盧家真裝了個攝像頭,藏在客廳的窗簾邊上,露出一只黑黑的眼。小米心里嘀咕:咦,到底還是裝上了。
小米想告訴自己說,這樣好了,自己再也不怕被冤枉了。
可是漸漸地,她感到了不自在。在客廳里不管做什么,她都覺得被偷窺了似的,再想到自己在鏡頭中變形變樣的模樣,也許每天晚上自己睡了之后,主人家就在電腦前研究自己白天的行為舉止,說不定還會笑話自己。這樣一想,小米在鏡頭下就更是渾身不自在,覺得自己好像動物園里的猴子。
小米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可是她又不好說什么,因為這是自己先提出來的,他們明明說不裝攝像頭的嘛,真是虛偽!
小米又是屈辱又是憤懣,決定捉弄他們一次,然后辭職走人。
有一天,小米看到黃瑤的包掛在客廳的衣架上,就有意當(dāng)著攝像頭的面,從包里偷偷取出了一張鈔票,然后,背對著攝像頭,又把鈔票塞進(jìn)了包包的另外一個夾層,再東張西望地走開,還若有其事地將一只手在自己衣袋外按了按,好像真偷了錢放在口袋里似的。心里發(fā)笑,只等著看好戲。
可是,一晚上過去了,小米沒有等到任何動靜,難道他們沒看錄像?
第二天是周六,教授兩人都休息在家。下午的時候,黃瑤取下包來,說該給小米付工資了。打開錢包看了一下,忽然問坐在沙發(fā)上的盧宗明:“老盧,你拿我包里的錢了?”
小米一個激靈,心想來了。卻見盧宗明愣了一下,隨即道:“嗯,臨時買點東西,后來忘了跟你說。”
小米奇怪極了,低頭一想,明白了,盧教授這分明是在做戲給自己看。他們肯定還沒看到那段錄像,發(fā)現(xiàn)包里少了錢,黃瑤以為是盧教授拿的,盧教授卻清楚自己沒動過,但他認(rèn)為是小米拿了,便為她作了掩護(hù)。這真可笑!真虛偽!
小米就大聲道:“別裝了!那錢是我動了!”
盧宗明夫婦兩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看她。小米得意道:“你們不是裝著攝像頭嗎?不是監(jiān)視著我嗎?忘了?錢不見了可以看錄像啊,明明不相信我,又何必演戲?”
盧宗明和黃瑤兩人對視了一眼,黃瑤拉著小米的手,走到窗前,說:“小米,你上去把它拆下來吧。”
小米狐疑地看看他倆,爬上窗臺,掀開了窗簾,卻愣住了。那只攝像頭裝在那里,可是根本沒有連線。她拆了攝像頭下來,不解地看黃瑤:“阿姨……”
黃瑤說:“這只是一只虛設(shè)的攝像頭,我們從來沒有拍過任何錄像。”
小米還是不明白:“可是……”
黃瑤接道:“記得你說過的話嗎?我們知道你在家政公司曾有過不好的記錄,也看得出來你心里一直藏有陰影,甚至使你考大學(xué)的目的產(chǎn)生了偏差。我們不希望這樣,所以有意讓你體驗一下被攝像頭監(jiān)視的感覺,我想,沒有人是喜歡被俯視的。你呢?”
小米的臉紅了,想想又悶悶不樂地對盧宗明說:“可是教授真的認(rèn)為我會偷錢嗎?不然怎么會為我打掩護(hù)?”
盧宗明搖搖頭道:“我是真的從包里拿過錢,五塊。可是你……”
小米趕緊聲明道:“我是逗你們的,那一百塊我藏在了夾層里,根本沒拿走。”
黃瑤翻開包再看:“這孩子……”
小米留了下來,一邊干活,一邊繼續(xù)在教授的輔導(dǎo)下復(fù)習(xí),一年后如愿考上了大學(xué),就將啟程去外地。臨行前她去了舒心家政公司取消登記并表示感謝。經(jīng)理告訴她:“你很幸運。知道嗎?盧教授一直關(guān)注著你,當(dāng)初問了你家里,又追到我這里,聽說你的事后,他就決定用你。你是從他們家里考上大學(xué)的第三個保姆呢。”
小米離開的時候,心里暖暖的,她已經(jīng)明白:考上大學(xué)可以使自己站得更高,但那并不是為了低下頭來俯視,而是為了抬頭看得更遠(yuǎn)。
(責(zé)編/朱近插圖/樂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