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盤下了一家音像店。他將音像店改造一番,就多出來像袖子般伸出的一角。東海做了隔斷,打算租出去。雖然不是特別繁華的地段,但這樣的小門面很好招租的。
店伙計給東海出主意,不如租給開咖啡館的。來買碟的大都是年輕人,而且有許多是情侶,喝喝咖啡挑挑碟,多么愜意!也有人說,租給開爆米花雜食店的。大筒冰可樂,大包爆米花,再順便買上兩張碟,那不是年輕人的向往?但都被東海否決了。他的心里,另有打算。
從店里出來,東海開車回家。他繞了幾個彎,進了一條偏僻小巷。小巷盡頭,有個熱熱鬧鬧的露天攤位,上面寫著四個字:和記棋子。
說起“棋子”,那可是本地名小吃。雞蛋清和面,加麻油和精鹽、香料,最后一個個放進不知傳了多少年的鐵模子中。模子下,是烤得發燙的小石子。棋子大的燒餅,被石子烤熟,嚼起來又香又酥,特別好吃。因為燒餅和棋子大小無異,所以被稱做“棋子燒餅”,當地人就喊“棋子”。
東海下了車,稱了半斤棋子。守攤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她呵呵笑著說:“里面可是有一個好運棋子哦?!睎|海微微一笑。普通棋子是沒餡的,可好運棋子卻獨具匠心,有的里面包杏梅,有的是葡萄干,有的是咸肉,有的是腰果……不吃到嘴里,沒有人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好運”。
在老人的攤位前站了半晌,東海緩緩地問:“您不認得我了嗎?”
老人抬起頭,打量他半天,突然想了起來:“你,你是那個在東大街發廣告的?”
東海用力點點頭。老人高興地看著他,說:“發達了?”
東海的鼻子突然一酸,也說:“發達了。”
東海和老人早就認識。說起來,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東海剛剛從學校出來,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因為在最底層,東海每天都要到外派發廣告。冬天也不例外。這天來到東大街,站在冰天雪地的街口,東海凍得手指青紫,不住地跺腳呵氣,可路人更是匆匆,甚至都不去接他遞過的廣告。發不完廣告,他就要一直凍下去。
路邊,有個“和記棋子”的攤位。正賣棋子的老人對他說:“你把廣告紙放到我攤位上吧。誰買棋子燒餅,我就提醒他拿一張??茨銉龅?,臉都成紫茄子了?!?/p>
東海感激地將廣告紙放到了她的攤位上,順便在石子爐邊暖手。天,漸漸黑下來,廣告紙被取光,東海如釋重負,準備回家。老人卻拉住他,從籮筐里取出五六個棋子說:“這是我包的好運棋子?;丶胰砍缘?,會一直有好運氣的??次?,每天吃一顆好運棋子,天天都生意興隆。”
熱騰騰的棋子揣進懷里,東海沒舍得一下子吃掉。今天,吃到一只葡萄干的,明天吃到一個杏仁的,后天,又吃到一個咸肉的……
棋子吃完,東海的好運真的來了。他做起了銷售。每天奔來跑去,但傍晚他總是設法經過東大街,幫老人捅捅爐子,推推車,老人總會送他幾枚好運棋子。也許,真的是這棋子為他帶來了運氣,東海的工作越來越順。不想,突然有一天,他正在街邊推銷時,和街邊一個流氓發生口角。當即過來三四個人,對東海拳打腳踢。老人遠遠地看到,不顧一切地飛奔而來,她一下子撲到東海的身上,大聲說:“不許你們打我的兒子,不許你們打我的兒子。”
幾個小流氓不敢動老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老人扶起東海,那一瞬間,他看到老人的眼睛里滿是淚水。也就是在那天,他推著老人的三輪車,第一次走進她的家。簡陋的家里,大床上半躺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瞇著眼睛,正在包“好運”棋子。這是老人的兒子,先天殘疾,醫生說只能活到十幾歲,但在老人的精心照顧下,已經長到了二十多歲。好運棋子,就是他發明的。因為,他喜歡帶餡的棋子。
“你看,你和我兒子長得有幾分相像呢?!崩先诵呛堑卣f:“一臉福相。將來,一定會發達。一定會發達?!?/p>
東海的眼睛模糊了。他終于明白老人為什么會每天送他好運棋子,并且拼死救他。老人喜歡和兒子同齡的年輕人,從心里想幫他。其實,東海和她的兒子一點兒都不像。
轉眼,已經十年。半年前,老人的兒子去世,她也離開了東大街?,F在,東海要把她請進店鋪去。至少,要讓她每天看到曾被她視為兒子的人,至少不讓她那么孤單。
老人來到音像店旁邊,她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街邊店鋪,只交400塊租金?平時在街角,她還要交400塊管理費呢!簽了協議,簡單裝修了一下鋪子,老人很快便搬了來。棋子店開張了。
一晃,兩三個月過去。和記棋子起初門庭冷落,但漸漸地人越來越多,而且大都是回頭客。遇到節日,還會排起長隊。排在隊中的人,百無聊賴,自然就要瞥一眼旁邊的新碟廣告。感興趣,沒準就會進去轉一圈,淘張碟出來。和記棋子和音像店,相得益彰,越來越紅火。
每天開店門,老人都會送東海一顆好運棋子,然后笑瞇瞇地說:“開門有好運?!?/p>
“開門有好運?!睎|海樂呵呵地答。
(責編/鄧亦敏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