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東方文化中“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

宗教之所以能成為宗教，正是因為其神圣性和超越性。在詮釋和實現(xiàn)其“超人的”以及“超世俗的”特征的時候，不同地區(qū)，不同國家，不同民族呈現(xiàn)出不同的宗教價值觀，相對于簡單的信仰主義或繁瑣的道德論證，東方文化中普遍存在的神秘主義大都帶有“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文章便就此來著重說明。

把感性認識和理性認識都拋開，擱置思維和智慧，進而期冀在一種無智無礙的狀態(tài)下認識世界的本真，是普遍具有神秘主義傾向的東方文化的共性之一，本文試圖通過闡述“絕情離智”思想的內(nèi)涵以及淵源，并分析其在東方文化中各自的呈現(xiàn)方式，來總結(jié)出東方文化中“絕情離智”這一文化共性，最后思考和辨析其未來的發(fā)展。

一、淺解“絕情離智”

今本《老子》 第十九章有言: “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fù)孝慈；絕巧棄利， 盜賊無有。”帛書甲、乙本與此同，雖有異文，無關(guān)大礙。而郭店楚簡《老子》作：“絕智棄辯，民利百倍。絕巧棄利，盜賊亡有。絕偽棄詐，民復(fù)季子。”筆者竊認為，不論《道德經(jīng)》郭店簡本的“絕智棄辯”，抑或帛書本和現(xiàn)今所見傳世本皆作的“絕圣棄智”，其所傳達的思想或多或少地蘊含著對人類思維和智慧的一種否定。在此基礎(chǔ)上筆者進一步提出“絕情離智”這個概念，相對“絕智棄辯”和“絕圣棄智”，“絕情離智”四字更好地濃縮和表達所有有著出世主張且具有神秘主義的宗教的共同情懷。在東方文化當(dāng)中，從中華文化圈到印度文化圈，都存在神秘主義的內(nèi)容。神秘主義作為宗教，還是哲學(xué)，還是兩者兼而有之，這一向存在爭論。但史華茲傾向于以宗教神秘主義作為一種參照。他概括說，宗教神秘主義中有著“相當(dāng)共同的基礎(chǔ)”，這就是斷言存在著某種語言難以言說的“實在的終極層面”（ultimate aspect of reality），這種實在是人類意義世界的根源。部分宗教學(xué)家和心理學(xué)家認為，“神秘主義是人性冀望與超越一切的終極真理完全結(jié)合的一種行為表現(xiàn)。”這種對終極真理的認識，無法通過感知和理性的方法獲得和表達，只能夠通過“絕情離智”的狀態(tài)來感知。

“絕情離智”是對人之主觀認識的一種否定，嚴格來說，又可分為“絕情”和“離智”兩個方面。絕者，斷也；離者，隔也。在宗教世界觀里，“絕情”是否定和斷棄人的感性認識；“離智”是推翻和支離人的理性認識。與此同時，“絕情”和“離智”如果分開提出來，不一定是宗教的觀點；兩者必須結(jié)合起來，達到一種無感性亦無理性的狀態(tài)，具備了神圣性和超越性的特征之后，方可稱為宗教情懷，譬如佛教的“不著一物”之境界、道教的“圣人無己”之境界等等。

當(dāng)然，“絕情離智”之后達到這種無感性無理性的狀態(tài)，也絕不是一種草木枯石的境界。在宗教價值觀中，這是一種人性的超越，一種生命的體驗。把感性和理性都拋開，極致生命的自由，這才是“絕情離智”的靈魂所在。

二、“絕情離智”情懷之緣起

以筆者之見，“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應(yīng)該是在人為宗教產(chǎn)生之時而產(chǎn)生的，在自發(fā)宗教（又為原始宗教）時期，這樣的情懷既無主觀需求，又無滋生土壤，人們僅僅是對崇高自然的一種崇拜，而并沒有深刻地、哲意地來進行形而上的思考；到了人為宗教時期，人類的主觀能動性開始愈發(fā)地顯現(xiàn)出來，人類開始塑造神靈，開始塑造神靈的性格，開始制定理所當(dāng)然的神靈對于人類的規(guī)范，開始期冀達到神靈境界的道路，“絕情離智”之情懷就在此過程中一點一滴地積累、擴散開來，從小眾走向大眾，甚至形成一股社會思潮。

在人為宗教發(fā)展時期，人類不再是簡單的崇拜某種外部力量，思維具有了分析和推理的特征而不再完全憑著想象，逐漸有了要達到永生不滅之境界的訴求。人類生而對于缺憾不單單只有妥協(xié)，更多的是抗爭。人類最大的遺憾便是生死之憾，無法決定生，無法避免死，在生死面前，人類是弱者。于是人把肉體和靈魂拆分開來，既然不能左右肉體的生死，就要達到精神的永生。對于這個階段，雅思貝斯曾深刻地指出過“人類全部都開始意識整體的存在，自身和自身的限度，人類體驗到世界的恐怖和自身的軟弱，他探詢根本性的問題，面對空無，他為求解放和拯救。通過在意識上認識自己的限度，他為自己樹立了最高目標，他在自我的深奧和超然存在的光輝中感受絕對。”這就營造了適合“絕情離智”情懷產(chǎn)生的土壤，換言之，“絕情離智”成為了完成訴求的方法和途徑。

同時，人類認識的有限性與自然的無限性之間的矛盾也決定了“絕情離智”情懷的產(chǎn)生。在無限的自然之前，人類無法望其項背，在一步一步地按部就班地認知自然的同時，另辟蹊徑，放棄有限的認識，使自身直接融入到這種無限當(dāng)中去，離情和絕智便成了必然的結(jié)果。

“絕情離智”這種思想的產(chǎn)生也有著深刻的社會背景和政治原因。許地山在其《道教史》中寫道：在那時候（大抵為《老子》成書時代），人君以術(shù)臨民，人民以智巧相欺，越講道德仁義，人生越亂，于是感到教育無功，政治無效，智慧無利，言說無補。在文化史上，這種思想每出現(xiàn)于社會極亂底時代，是頹廢的、消極的。因此便產(chǎn)生了反教化、反智慧的思想。

觀于現(xiàn)世，對某些人而言，當(dāng)社會生活成為一種桎梏之時，想擺脫的心理便如滔滔江水久不能絕，對現(xiàn)實的絕望便成為“反俗世”心理的導(dǎo)火索，正如佛教之“出離心”而喻，俗心一退，道心即起，這時候“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便顯現(xiàn)出來。而且，某些人尤其是知識分子的“去功利，絕欲望”的個人道德情操要求，一旦結(jié)合了某些宗教思想，也極易產(chǎn)生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

三、“絕情離智”情懷的東方色彩

東方神秘主義的表現(xiàn)細節(jié)雖然有所不同，但主要的特點都是強調(diào)宇宙的基本統(tǒng)一。他們所追求的最高目標是認識到所有事物相互聯(lián)系的統(tǒng)一，是使自己與終極的實在歸于統(tǒng)一。終極的實在永遠無法成為理性的對象或用顯現(xiàn)的知識來表達。它永遠無法用言辭來表達，因為它超出了我們的言辭與概念所能達到的感覺和智力的范疇。這種神秘主義的基本內(nèi)容是：世界起源于（各宗教幾乎都有一種類似的存在，在此皆表達為），歸宿于，世界的本質(zhì)就是向往追求那超越一切物象之上的歷程，宇宙和人生都是神圣的。神秘主義一詞源于西方，在西方很多宗教抑或哲學(xué)著作中都有對神秘主義的闡述，但是“絕情離智”這種情懷在西方并不具有普遍性，在西方更為豐富的是簡單的信仰主義抑或繁瑣的道德論證。以印度教、儒家、佛教與道教之類的宗教或者哲學(xué)思想為代表的東方神秘主義則更具絕情離智的柔性和普遍性。

東方文化中普遍存在的這種神秘主義，是滋生“絕情離智”情懷的絕佳土壤。東方文化大都受到以儒釋道為代表的文化浸潤，而以儒釋道為代表的東方文化又深含神秘主義情懷。于是，在通往超凡脫俗的彼岸世界的道路上，東方人展現(xiàn)了其獨到的神秘思維能力，有著從外部世界返回內(nèi)心的訴求，在靜觀、沉思的心理狀態(tài)中達到與神靈的契合，這種思維方式和神秘情懷，決定了“絕情離智”情懷在東方的產(chǎn)生和發(fā)展。

就如同下文所提及的佛教、道家、儒家、印度教、武士道等，都是東方文化的典型代表，其中，幾乎都有神秘主義的派別存在，無論他是被視為正端還是異端。

四、“絕情離智”情懷在東方不同文化中的表現(xiàn)

（一）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教的波羅蜜多

什么是“絕情離智”？“絕情離智”便是“不可說，落語即是錯”。“絕情離智”的觀點在佛教各個宗派都有所體現(xiàn)，其中以禪宗、天臺宗和凈土宗表現(xiàn)尤為突出，把感性認識和理性認識統(tǒng)統(tǒng)拋開，于禪宗為住一法境、一心參究，不思善不思惡，以期證悟本心本性；于天臺宗為一念三千，起一念必落一界，無念方可無住；于凈土宗為一心不亂，心不顛倒，心心念佛往生極樂。

波羅蜜多，意為“度”抑或“到彼岸”的意思。佛教一直講“度生死苦海， 到涅盤彼岸”。 所謂“彼岸”是對于“此岸”而言的。生死便喻“此岸”，它指三界內(nèi)的眾生由于一念無明而墮落，妄念邪心而造業(yè)，因而不得不輪回于生生死死當(dāng)中，永住于煩惱苦海。只有修行才能擺脫輪回，永超生死地。《金剛經(jīng)》有云：“菩薩應(yīng)離一切相，發(fā)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yīng)住色生心，不應(yīng)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yīng)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則為非住。”只有生無念無住之心，方可脫離生死之海。心無所住，便是超越理智和情感的境界。

佛教中講“所知障”，其認為不離自我的世間之“識”，如影隨形有兩個特質(zhì): 第一， 任何“識”都是“我的”認識， 沒有普遍性可言， 不是絕對真理。這些“識”，作為個體的、有局限的“所知”，甚至是普遍的、絕對的菩提智慧產(chǎn)生的障礙， 因此被稱作“所知障”。佛教認為“所知障”是成佛的兩大根本障礙之一（另一為煩惱障），破除二障，便轉(zhuǎn)得菩提，因此要成佛就要破除自己的“所知障”，就要做到無智無得，絕情離智。

（二）見素抱樸，少私寡欲——道家的逍遙游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復(fù)。夫物蕓蕓，各復(fù)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復(fù)命。”靜之道，虛之德，正是道家之所求。

在道家來看，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本身就秉承自然之道，但由于人們制定了各種規(guī)章制度、道德規(guī)范等社會規(guī)則，使人喪失了原來的自然本性，變得與自然不協(xié)調(diào)。人類修行的目的，便是“絕情離智”，打破這些加于人身的藩籬，將人性解放出來，重新復(fù)歸于自然，身心溶于大化流行之中，達到一種“破而后立”、“萬物與我為一”的精神境界。

（三）天命謂性，率性謂道——儒家的天地之道

儒家是講求入世的，但在儒家思想的長河之中，也出現(xiàn)了很具代表性的“絕情離智”的觀念。“天人合一”的思想概念最早是由莊子闡述，后被漢代大儒董仲舒發(fā)展為天人合一的哲學(xué)思想體系，并由此構(gòu)建了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主體。在儒家來看，“天”是道德觀念和原則的本原，人心中天生具有道德原則，但由于人類后天受到各種名利、欲望的蒙蔽，不能發(fā)現(xiàn)自己心中的道德原則。人們修學(xué)的目的，便是去除外界欲望的蒙蔽，以率性而為達天地之道，達到一種不自覺地履行道德原則的境界，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七十從心所欲而不逾矩”。

陸王心學(xué)中也有相當(dāng)?shù)姆粗侵髁x傾向，也就是筆者當(dāng)下所談的“絕情離智”。王陽明對獨立于尊德性之外的知識的探求抱著一種否定的或至少是消極的態(tài)度。由于王陽明把理想人格徹底道德化，極端突顯出了價值中心或價值本位的立場， 從而使得對于知識的學(xué)習(xí)沒有獨立的價值與地位。“大凡人只是此心”，每人心中又自有天理良知，只要用“日減工夫”，消除私欲，恢復(fù)我心之良知， 此即是成圣之路。

（四）冥想修行，回歸本源——印度教的梵我同一

印度文化的“梵我同一”是具有極強神秘主義的出世思想，其用印度人自己的話說就是：“我活著，但沒有我，我是由神組成的。”印度教認為“梵”是一種沒有人格的抽象之神，它至高無上、超越時空又是萬物之源，且萬物最終復(fù)歸于梵；于此同時，印度教徒又把“梵”描述為具有無限歡喜的極樂勝境。印度教徒的修行就是復(fù)歸于梵達到“梵我同一”，人的靈魂“我”是宇宙本體“梵”之顯現(xiàn)。人在時間受到各色各樣的肉體或精神的束縛，一旦通過以瑜伽冥想作為“絕情離智”的手段與“宇宙之源”合一，來克服這些束縛，就能使人從肉體中解脫出來還原于“梵”，達到超越輪回、永生不死，這是印度教義的最終目的。

（五）看透死亡，向死而生——日本的武士之道

武士道是以為主君不怕死、不要命的覺悟為根本，強調(diào)“毫不留念的死，毫不顧忌的死，毫不猶豫的死”，為主君毫無保留的舍命獻身的精神。他們認為當(dāng)一個人舍棄名利，以“死”來證明忠主，就可以看到這世間的真實，頗有一種向死而生的感覺。而要實現(xiàn)這種死亡的覺悟，勢必要求突破思想的牢籠，在感情的牽扯和理性的思考之外，達到對死亡的一種無恐無懼無知無覺。因此日本武士也坐禪悟道，希冀在靜慮中實死“死”為生的嬗變，這便是武士道精神中的“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

五、結(jié)語

“人類的文明以道的觀點來說，是越進展越離開道的本性。古者大道流行，人生并沒有大過大善，大智大愚，大孝大慈等等分別。古時沒有仁義、忠孝、智慧等名目，卻有其實；現(xiàn)在空有其名，卻是離實很遠。”許地山先生的論調(diào)有著不少認同者，而要想到達東方人希冀的道之境界，筆者認為“絕情離智”必是備選道路之一。由于東方人的思維方式和思想傳統(tǒng)，加之東方文化內(nèi)核的強烈張力，以及“絕情離智”情懷本身所具有的獨特魅力，“絕情離智”的宗教情懷在東方會一直存在下去，作為一種文化存在，它可能會減少但是不會消亡。

暫且不論“絕情離智”是否真的是超脫的一種修行方式，拋開宗教的神秘性不談，不得不承認，“絕情離智”是一劑凈化心靈的猛藥，也是避開社會洪流的一種超然物外的選擇。但是，出世之人尚要入世，“絕情離智”作為一種不可否認的文化存在，我們要以智慧之眼來對其進行揚棄和取舍，“絕情離智”不是解決問題和提升生命內(nèi)涵的唯一途徑，人之社會屬性的實現(xiàn)，社會的發(fā)展和文明的進步，不能人人超然于物外，而是需要“情智得當(dāng)”。人之為人是因為有情有智，神之為神是因為大情大智，圣之為圣是因為至情至智。歸根結(jié)底，“絕情離智”更多的是要保持心的清明，并不是達到石木之無情無智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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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 濤（1987.6-），男，河北保定人，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宗教學(xué)。指導(dǎo)教師：張弘，西北大學(xué)文學(xué)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