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鐘擺上還是支點上
——《建筑大師處女作》導言

[美]克里斯蒂安·比約內

在什么時點上過去成為了“歷史”？

更精確地說，是基于什么樣的理解推動了這樣的轉變？是基于對時代變遷的認識，是基于對童年世界的懷舊之情，是基于欣喜地發現其他人，已經在我們之前深信那些我們試圖理解的事物，還是基于“站在進步的瓦礫上俯瞰過去堆積的悲劇”？正如同沃爾特·本杰明在《歷史的天使》中的表述。

本書所呈現的“歷史”處在轉折的空間，轉變的時刻，鐘擺的擺動中。它存在于柏林和波士頓之間的某段旅途中。它存在于完全改變美國建筑師教育的世界大戰中的某個時刻。它講述了那些離散的歐洲先鋒派抵達美國文化荒野的海岸所帶來的影響。它是鐘擺從之前到之后的擺動。

那是在1937～1952年的哈佛大學，學生們第一次接觸到這些來自著名的德國現代設計學校——包豪斯學院的流亡教師的作品和思想。他們是：約瑟夫·阿伯斯、馬塞爾·布勞耶、瓦爾特·格羅皮烏斯和馬丁·瓦格納。

那些學生成為了他們那個年代的建筑師先驅，他們的事務所迅速成長，業務不斷擴展，建造了一些在隨后的50年中最為宏大、最負盛名的建筑。之后，便是對這些美國建筑專業學生早期作品的文件搜集和評論。通過對這些年輕人離開學校后初期創作的研究，我們不僅可以看出他們如何將這些新思想應用于美國，同時也能發現他們如何以自己獨特的藝術想像力對這些新思想作出了修改。

這里研究的是他們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座住宅”，其中大多數是其年輕客戶的“第一座住宅”及其社區里現代設計的“第一座住宅”。所選取的這幾位建筑師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于美國所建造的完美而具有啟發性的現代建筑并不在本書的研究范圍內，例如：申德勒和諾伊特拉作品中在西海岸景致下的開放結構設計；弗蘭克·勞埃德·賴特的中西部牧場家園伸展的地平線；來自萊斯卡茲和胡德的東部海岸城市的連綿而立體的山脈。我們也沒有研究歐洲流亡設計師們的第二大中心——芝加哥，而這在其他許多的刊物中經常被討論，在這個中心居住的建筑師包括密斯·凡德羅、路德維格·卡爾·希爾伯塞姆和拉茲洛·莫霍伊·納吉。很顯然，他們都對美國的現代建筑具有一定的影響，然而在哈佛這樣一個象征美國精英的大學，從一種教育體系向另一種教育體系的巨大轉變只使得一小部分的人和思想成為關注的焦點。

本書的闡述對象僅限于哈佛的新生代才子們及其在美國新的職業生涯中所建造的住宅。當格羅皮烏斯和布勞耶本人對如何為現代住宅的客戶提供設計方案而深感頭痛時，他們首先將這些住宅難題布置給學生。后來，隨著格羅皮烏斯和布勞耶的實踐業務的擴展，他們將更大的項目和難題引入學院。1945年，首次出現了一支相互更為熟悉，協作更加緊密的學生隊伍來共同解決城市規劃問題。理想化的歐洲現代主義與美國文化的實用主義之間的沖突和轉化貫穿了本書引用的若干文章。對于這一主題，科林·羅的闡述最為清晰，他寫道：“即使在資本主義體制的裂痕和縫隙中運作，歐洲現代建筑學最終仍在社會主義的環境下得以生存，而美國的現代建筑學則并非如此。于是，不管是無意地還是刻意地，在20世紀30年代，歐洲現代建筑學開始滲入美國，它被引入，在很大程度上剔除了理想主義或社會主義的內容：它的實用性并不在于其作為社會主義某種形式的明顯表現或根據，而是作為格林威治和康涅狄格的“生活的裝飾”或成為“文明的”資本主義搞活企業的恰當虛飾。依照我們的價值標準，這或許是一場勝利，抑或是一出悲劇……

究竟什么是美國的”現代”，以及它是如何表現的，這是每一個建筑師都必須面對并以自己的方式解決的問題。故事的結尾已經眾所周知了，但是這里將要展現的是，起初與這種認知斗爭的許多態勢同時指向了兩種結果：走向死胡同或是不可避免的折衷主義。同時，建筑師藝術家對自身的認知。隨著美國的權力、財富和能量爆炸式地增長，也成為問題的一個部分。

艾恩·蘭德在1943年出版其小說 《根源》時，表達了對認知的看法，描繪了英勇的建筑師主人公為設計作品進行的斗爭：“這是一些建筑的草圖，像是從未在地球上出現的建筑。這仿佛是第一個出生的人所建造的第一批住宅，他從未聽說過之前的其他建筑。這些建筑無可挑剔，每座建筑都以其理所當然的結構存在……”這些學生們的堅定信念在當時也得到了設計雜志宣傳文章的支持。因此，本書專門設立了單獨一部分給當時的媒體：家居世界雜志、建筑攝影和專業性刊物。此外還選取了三個人物：斯托勒、布萊克和斯庫利來表現哈佛圈子以外的人如何努力使得這些理想概念成為其家庭及讀者生活中的一部分。

這些被遺忘的近期建筑擁有“歷史”地位當之無愧。它們具有較高的研究和保留價值，然而其中的一些正由于許多原因處于毀損的危險中，其中包括目前美國公眾日益退化的購買品位，小戶型和老化的木頭建筑，以及紐約、波士頓和洛杉磯周圍市郊大幅上漲的地價。這些建筑與目前可以在其地塊上建造和出售的理想建筑相比，大多數都太小、太老、太現代。對于這一建筑時代，有個悲觀的房地產術語，即 “拆除”。

現代的品位和潮流像鐘擺一樣擺動，這并不是近期才有的現象。在20世紀初期，我們從畢加索的畫中就可以觀察到，從空間碎片的立體派，從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肢體碎片，轉變為對一個冷靜、新古典主義世界的幻想。美國過去幾十年的建筑學也經歷了前現代，復興、現代，后現代、新千年等等階段。然而，走出鐘擺的擺動，靜靜地站在變化的支點上，我們可以看到所有的缺陷與潛能、熱望與愚蠢、成功與—切負面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