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外二則）

我們一般理解的尊重都是自下而上的，仰視的時候，尊重油然而生。但多數時候我們遇到的是平視甚至俯視，這時我們還能不能保持尊重？怎樣保持？

尊重是一種情緒，動物也具備，但動物的尊重僅限于自下而上，帶有卑微的含義。看一看東非草原的獅群、西伯利亞的狼群，便知日常生存中尊重無處不在。動物的尊重是為了集群生存，明顯是在強權下，不情愿，但必須遵守。

人不同于動物，但早期尊重的情緒與此無二。我們不去探討原始社會，也不去探討后來進步一些的奴隸社會、封建社會，我們只探討今天，探討我們所處社會中尊重的含義。

我們承認今天的社會具有等級差別，無論我們回避與否，等級無時無刻不在。只要我們所描繪的無等級社會還沒到來，等級就是社會進步的階梯，所以我們理應尊重等級。尊重等級的存在不是讓你像軍人一樣，下級見到上級要主動敬禮，而是讓每一個人知道，上下級之間、平級之間的尊重比那個軍禮還要重要，因為彼此尊重是凝聚力，也是戰斗力。

尊，本是一種酒器。古代飲酒，儀式感極強，尊即變得重要，尊重由此而生。人對物尚能如此，人對人呢？

享受

不要以為享受僅限于美好的事物，人類在漫長的生存中常常享受不美好的事物。煙酒就是一例，酒對人體可能尚存一絲好處，煙可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今天世界上的煙民有十幾億。

學會享受是一道艱難的課題。很多舒適的享受是大害，比如吃過量的甜食，比如懶惰，它們日積月累帶給一個人巨大的傷害，當事者卻渾然不知。

古代物質水平低下時，文人更注重精神享受，粗茶淡飯無礙吟詩作文的快樂：“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享受尋常債，才得人生稀。精神境界低了，有時看古人就不知他們為何歡樂而無愁。

享受憂愁即無愁。有一天我終于茅塞頓開，知道正是這類享受才使生活變得多彩，所以，我說我們應該享受這紛雜的社會帶來的一切。美的不一定好，丑的不一定壞。況且世間評價美丑的標準總在變化，比如纏足。

今天的網絡社會不易控制，一人面對電腦獨坐，很容易說出過激的話。我相信許多說過過激話的人當著別人的面也不一定那么說。我見過無數人前人后說話不一的人，這些人也不是壞人，只是社會文化使然，讓他學會了人前說一套，人后說一套——人前說是面子，人后說是里子。

享受里外兩面就像穿著電視廣告上兩面穿的夾克，雖不高檔，但很實用。何樂而不為？

幸福升級

我看過一部電視片，說我們人類出現在這個星球上實屬偶然。為了在這個星球上占有一席之地，人類一直堅持不懈地進行著生存斗爭，由猿向人進化，追求著幸福。

人類最早的幸福只是吃飽，為一口吃的舍命去爭奪。

后來，我們要穿暖，這是第二層幸福。獸皮最先滿足了我們。我們披著動物的皮，怪模怪樣的，相互也覺得不自在。

吃飽穿暖之后，人類的花花腸子就多了，幸福的內容變得五花八門。人類開始載歌載舞，點燃篝火；開始找一些沒用的東西，比如獸牙，掛在自己脖子上，無緣由地高興，而且特高興。

人類的精神生活拼命催生人類的物質生活，于是有了強權制度，身強力壯者霸占一切，享受不平等帶來的巨大快樂。人類就是在這種不平等中加快了進化的腳步。

今天，原始的人類生活已成為歷史，可自然界依然故我，將苦難一次又一次推至人類面前，颶風、地震，各類天災讓我們領略自然的威力，體會古人的苦難。

人類活到今天，表面上已經能夠承受苦難，即便面對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我們也完全能夠團結、堅強、不屈不撓。但是，我們能不能承受幸福？

（王巍摘自人民文學出版社《馬未都說》一書，王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