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木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地方,他不再像原來從光亮的鏡子里看到自己時那么慌張他終于明白了些什么。
[一]
這一天,櫻樹忽然想起自己在十四歲那年,第一次遇見他——
三十八歲時的他。
開始櫻樹只是聽著大街小巷里播放女人哼哼唧唧的柔媚腔調,從灰色石階樓梯匆匆奔跑向學校,沒有精力留意其中的唱詞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教室沒人的時候,看見某人桌上,有一張抄寫得工工整整的小字條,才貌似不經意地隨手拿過來看了看,《但愿人長久》。
旁邊是個人名——蘇軾。
第二個字不認識。櫻樹卻記住了,并且不屑地想,這個人,還真能編糊弄小姑娘的東西!
把歌詞里的字統統看了一遍,不明白,所以也沒覺得有什么意思。這時聽見有人走過的聲音,忙啪的一聲將字條按在桌上,慌亂而又不舍地離開了。
沒有回頭去看,任那張字條在他身后悠悠地被風吹起,在空中翻了幾個筋斗,最后輕輕地落在地上,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里。
當時的櫻樹,只顧著趕快逃離那個座位,怕座位的主人或是旁人看了會笑話,畢竟在他的意識里:偷看這些酸文假醋的東西,不像個男人。
可那個瞬間卻已注定,一個下午,一副課桌椅,一張字條,他永遠都無法忘記。
“經理,這是打印好的材料。”
現實的手將回憶的線輕輕一牽,櫻樹便醒了。低頭看了看那一摞準備了好多天的廣告競標作品,好似毫不經心地一張張地翻過去,眼睛卻死盯著,不敢出一絲差錯,雖然承認面前的小助理已經很勤勉用心,也很有能力。
“放下吧。”櫻樹的眼睛越過提案和作品,落在桌邊的《蘇東坡傳》上,一秒鐘后返回,繼續看那一摞看了無數次的材料。
他無法輕易——或者說相信任何一個人或事。
[二]
所以在那樣的歲月里,他也根本不相信將來的自己,會記得這樣無聊的事,就像他不會相信自己有天會念念不忘那個叫蘇軾的家伙,甚至心甘情愿地讀他的東西。
那時的櫻樹,半大不小的樣子,更在意自己是否活得神氣威武,快意江湖。
他跟所有在胡同里長大的孩子一樣,對讀書沒什么概念。從小聽慣了張家婆婆媳婦吵嘴、李家男人打女人,看久了東家大兒子偷東西進局子、西家小女兒出走不回來。跟一群如他一樣年齡的孩子,春夏秋的光景,放學脫去上衣光著膀子,在胡同里瘋跑或是打牌。
有些時候跑到條件好一些的人家家里,趁大人不在的時候看錄像帶,一盒接一盒,槍戰打斗,或是衣著暴露媚笑橫生的女人。
從沒有想過,生活還會有別的樣子。就好像那些沉溺于書本之中的人,從沒有想過這世界上除了勸人良善愛民勤政的大正義大道理,還會有其他的樣子。
于是剛上初中,櫻樹便跟身邊幾個還算鐵的哥們兒一道,拜了學校高年級的,說話做派都很硬氣的男生秦海為大哥,將上衣解來三四顆扣子,敞著胸膛搖擺地走在校園里。
有些人遇到老師時反而會更囂張,櫻樹不是。他本無意于跟老師作對,卻也看不起那些平日里很橫行的人,瞧見班主任老師或是教學督察,就馬上安靜下來,整理衣服,裝作老老實實走過去的樣子——
沒種。他想。
就是這樣的櫻樹,因為不羈的性情,不俗的長相,不經意間吸引了很多女孩子的目光。里面有個叫許婷的,與他自小在一個胡同口里做鄰居,小學時幾乎不大理會他,不過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一個削好皮的蘋果,一個抄好答案的作業本,一道街角等待的背影,一個故意朗聲大笑的姿態,使遲鈍如他,也漸漸開始明白,她在有意無意地向他示好。
多少次,櫻樹故意扭過頭去不予理睬。
他沒那么大肚量。他記得當初她是并不肯理他的,在很久以前。那時他的爸爸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警察戴上了手銬,帶走了。
現在的他想來,女孩當時的不理會也是正常的,因為當時整個胡同里的人都不愿理他家,說那是世代出“偷兒”的地方。大人們不理,小孩子便也跟著不理。他本該理解的不是嗎?
但他卻是不能。他幼小的心靈在無意識間,將一切都清晰地記了賬,然后,將其深深地埋在心底,深深地,挖也挖不出來。
所以那天晚上,他拉上跟媽媽睡的“床”中間那一層隔著的白布簾帳,靜靜地躺下,從窗角處看那遠得只剩下一點點的月亮。
“人有悲歡離合,月時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他忽地記起那首歌詞里的某一句來,他沒忘,他忽然覺得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憋得慌,胸口難受極了。
[三]
也就是從那天起,櫻樹慢慢地發現自己,即使如往常一樣,在轉過街角的巷子口時連眼皮也不會對許婷抬一下,心卻會猛烈地跳起來。
很多時候他放學后并不回家,而是坐在操場上跟哥們兒閑扯,聽哥們兒幾個議論,總有人提起許婷,說她是“越長越水靈了”,說她是他們學校的一枝花。
他沒吭聲。
凡是這樣的話題,他都不吭聲。他們說他是發育失常的那種,也許吧——
之前的他從沒想過要將胸腔里的那團火給一個莫名其妙的女的,甚至是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流出血來,都比那要強許多。
可是那天的他,雖然也沒說話,心卻跟著同伴的話語走?
就好像一夜之間的事似的,他忽然發覺自己喜歡上了許婷,或許壓根兒談不上喜歡,他猛然發覺自己的心里有個地方是空的,需要身邊有個人陪著,靜靜地在那兒,一直到天黑也不離去,而那個人最好是個女的。
所以說,許婷,還挺合適的。
他于是試著不回避與她的接觸,他知道只要他不回避,一切就可以順水推舟地進行下去。
在籃球場上,一回頭的地方就能看見她滿臉帶笑地站在太陽底下,右手托著一瓶冒著涼氣的冰水,只要他肯向她點下頭,女生便會沖過來,遞上水和毛巾,還有一連串聽不清楚的尖聲話語。
那時候,他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一些,把水從自己的左手傳向右手,然后匆匆地又跑向球場。他們沒有什么交談,也許許婷是想跟他交談的,他也想對她說點什么,可是……彼此似乎隔著很遠很遠的路,他們都走不過去,即使是站在一起,也不行。
放學的時候,他們一起往家的方向走。方向是對的,卻不由自主地穿過一道道不必要的胡同與小巷,他們沒有手牽著手,櫻樹習慣性地將手裝在口袋里,而許婷的手在空氣中晃來蕩去,干巴巴的胳膊,瘦弱又孤單。
女生總是唧唧喳喳地說著什么,偶遇同校生經過,聲音便更大了起來——櫻樹對這點很不喜歡,卻說不清是為什么。也許,他還不太習慣,這種戀愛的感覺。
[四]
后來的櫻樹對當時的心理總結為“青春期的躁動”,但又并不完全符合。那時的他只是想有個人在身邊,靜靜地,將心里那份空地裝些東西進去。
可是許婷似乎并不是那個人,她絮絮地說話,朗聲地大笑,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櫻樹發覺:其實她心目中的男女朋友,就跟學校里的其他人一樣,甜蜜蜜地黏在一起,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是放肆。
他猛然懂得了女孩選擇他的道理,是一種變相的彰顯。
很多時候他們就在街上來回遛彎,看天慢慢黑下來。當他聽見她說“該回去了吧”,兩人便分開,各自朝家的方向
走去。
雖然他們的家住在同一條胡同里,但櫻樹每天都繞很遠,約莫許婷到家了再回去。因為他從女孩的眼神里知道,只要靠近那個區域,他們就要裝作毫不相干。他不想女孩為難,他知道她這么做也是為了怕父母不滿,所以應該會很難受吧。
許多等在街口的日子,櫻樹抬起頭看遠處即將落盡的太陽,朦朧的一絲光亮,胸口忽然涌起一絲不被察覺的悲哀。
而這悲哀整個占據了心房的全部空當,卻是在周末來臨的時候。
雖然平日里櫻樹總逃課,但在周末理所應當地離開家,繞開平日里的伙伴,經過一個個巷子,等在“老地方”,期待著一個女生出來,這些——他還是第一次經歷。
這種想來就會臉紅的有些傻的經歷啊!他永遠都不會忘記。櫻樹遠遠地看著許婷向自己跑來,穿著好看的短裙,身上掛滿了亂七八糟的飾品,金光閃閃的。
她笑著拉上他:“逛街去。”
男孩的腦袋嗡了一下,不是因為那不經意的拉扯,而是他以為她會說,到處走走吧什么的,他沒逛過那些看上去亮晶晶的昂貴的商場,他以為她也沒有。
后來他想,其實媽媽早就在前一陣說過,許婷的爸爸很能干,他鼓搗了一些鋼材之類的東西,似乎是發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他感覺許婷逛街的時候也很有魄力,自己跟在她的后面,從一個商場轉向另一個商場,低著頭,偷眼看她換了一件又一件,然后哼哼唧唧地對她的“好看嗎”說不出任何的所以然來……遇到她好不容易相中的一件,櫻樹的心頭就開始害怕,如果她要真的決定買了,自己是不是就該像那些男人們一樣沖上去掏錢包呢?
可是,他連個錢包都沒有呀!
某個時刻,他從商場里光鮮燈光照耀下的穿衣鏡里看見自己的模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小混混,一只窮得只剩下青春的可憐蟲,他愣了,他從身邊經過的人警惕地捂腰包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中,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的不堪,他再也不想逛街了,他想逃。
要不,干脆就死了算了。
[五]
櫻樹想到這兒,竟忍不住警惕地向玻璃窗外看了一眼。小助理忙不迭地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他醒過來,若無其事地喝了口水,眼睛又一次落到手邊的《蘇東坡傳》上。
似乎就是那一年的語文課本上,櫻樹竟意外地發現了那首他曾偷看過的歌詞。
只是題目換成了《水調歌頭》,作者仍是蘇軾。
當時在嘈雜聲、哼歌聲伴著隨身聽發出的雜音四起的課堂,老師沒什么興致講解書本,只埋頭將分內的板書抄在黑板上。
而那堂課,櫻樹卻出奇安靜地仔細閱讀了教科書上的簡介,他對里頭所說的關于蘇軾的不平遭遇產生了懷疑:那人如果真這般才華橫溢,見識出眾,怎么可能被一再被貶,最后落得如此不堪的田地呢?
他不由得聯想起看過的港臺劇,偉岸的主角總是敗在小人的蠅營狗茍之中,某些可能還是他的情敵——那時的他見識的只有這些,所想到的也僅限于這樣的范疇,現在回想來,不僅幼稚可笑,更可恥可悲。
可當時的自己,卻絲毫沒有覺得可笑。他正沉溺于“情與義的矛盾”之中,不能自已。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發覺每天放學在與許婷一起回家的路上,總是會“偶遇”秦海和他的弟兄。起初玩笑著打打招呼,聽他們說些“你小子有艷福”之類的話,然后大笑著繼續走路,后來發覺那伙人并沒走開,而是一直跟著,不與他說話,為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許婷身上。
櫻樹慢慢警覺起來,這時他從大哥的眼里慢慢體會到了宣戰的意思。當然不戰而勝是最好。
憤怒被無措所淹沒。秦海是有恩于他的。至少在那個年紀的他看來是那樣的。
不僅是因為秦海是自己的大哥,更多的時候他得益于對方無微不至的照顧:櫻樹知道自己身世和倔脾氣,很多次在籃球場與人爭籃板的時候都會有各種摩擦,從一開始其他人有意的挑釁到后來群體的故意避讓,櫻樹知道那都是因為他的背后有秦海。
秦海,是當初在很多為難他,高喊“偷兒”的人中伸了一把手拉過他的人。
因此,他除了放手,還能怎樣?
所以后來讀大學時,每當聽宿舍里的文酸說“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表現出一副世界凈朗的樣子,他就覺得好笑得很。提出這樣口號的,恐怕就這樣就連一丁點的抉擇都沒經歷過,僅憑吃飽喝足后的殘力來空談現實與理想,自我與其他的人吧!
沒選擇過的人怎會知道,面臨選擇的痛苦與折磨?
[六]
事實永非想象那般玄妙。櫻樹并未等來這場選擇。
不是因為不愿,而是現實根本不容得他扶擇。
許婷轉學了,同時也搬家了。她的新家在市郊海濱花園,是當時新起的一處豪華區。聽說連門口站的保安都要高中畢業的。
所以,她走的時候,眼睛看向很遠的地方,只有衣角輕輕地掠過胡同口的他。如果是現在,他定會明白她的意思,可那時的櫻樹只是天真地以為,她害怕爹媽和四鄰發現罷了。
于是一個月后的某個晚上,櫻樹用整個晚自習的時間,跑去海濱花園找她。他知道白天的時候她要上學,許婷轉到了重點學校,是管得很嚴的。
可是他有點想她了,即使在一起的時候失望總大過歡喜,但她走了以后的世界,就像那輪月,冷冷的。
于是,他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那天晚上,也是那天,他經歷了很多個人生的第一次。
比如,第一次搶錢。因為家里窮得快無法揭鍋,櫻樹不好張口向家里要錢,只得裝作窮兇極惡,將手伸向幾個低年級的小孩,得到一把零七八碎湊在一起的零花錢,孩子哭著往外掏硬幣時,膽小的櫻樹一直在想,就這么一次,就這么一次了。
后來他花了其中的五毛錢坐公交車到終點,之后下了車,一個人跑向海邊。
還有七站地的路,但是他再舍不得花兜里的一分錢了,他想要是看見她呢,還能買點吃的不是?
但是最后卻連她的影子也沒見到。
高大的保安一眼就看出他衣著不整舉止不周,于是一只手將其提起,丟也般地將他摔向了門外,任他苦求歹說也沒有用。
月亮升上來。他一攤泥樣地坐在路邊,忽然看見心中想了好久的許婷跟一個與她穿著相同樣式連衣裙的同齡女孩,手拉著手向這邊走來。
她什么時候起,穿上這么長的裙子了?他覺得有點滑稽,但又不能否認,她這樣看起來很文靜,很像是一個好學生,好孩子。
看著,他竟慌亂起來,忙起身撣了撣屁股上的土。可是女孩的眼睛似乎往這邊瞥了一下,千分之一秒的猶豫過之后迅速而又果斷地飛速離開了。她拉著女生的手也似乎使了下勁——她們往另一邊走去了。
天黑了。櫻樹感覺自己慢慢地蹲下去,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煙,因為肚子里那么涼,那么涼。但上哪兒找煙呢?他只好拔地上的草,一根接一根。這時保安向他這邊走來,嚇得他趕忙跑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跑那么遠的路。
[七]
就那么一路跑下去,在大街小巷里亂竄,一直跑到感覺身上的毛孔開始進涼氣,天空泛白,天蒙蒙亮,才到家。
媽媽平日里根本不會問他去哪兒了,和誰在一起。反正在她看來,櫻樹是野慣了的,同時也大了,她總說他和他爸一樣,管不了。
可是這一天早上,媽媽坐在門前,看了一眼滿頭是汗的
櫻樹,淡淡地嘆了口氣。
這讓他的心頭,忽地就酸了。
后來櫻樹才知道,那一晚,秦海死了。
就在那天晚上打群架時,被人砍死了。那天櫻樹沒去上晚自習,也就不會知道打架的事,否則他肯定也會參與的。而那天跟秦海他們打架的,是對面中專學廚藝的,每個人手上都有刀具,打到紅眼的時候,一刀刀地砍下去,很多人受傷,秦海也因此喪命。
后來他想起,覺得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在他回來的時候媽媽才反常地輕輕嘆氣,也許那并不是嘆氣,而是松了口氣。
可是當時的他,第一次見了許婷住的別墅,訓練有素的保安,妥帖的連衣裙,還有見到他時慌張躲閃的樣子,他從嘆氣中聯想不到安慰,只有傷感。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過著這樣的生活,是多么不合適。
以至于秦海媽站在胡同口哭成淚人的樣子,街坊鄰居們一邊哎喲哎喲地安慰,一邊背后事不關己地指點著議論的樣子,秦海血葫蘆一樣的衣服掛在門口讓人生畏的樣子,街道派出所處理斗毆事件時冷漠的例行公事的樣子,他都一并記得,那些情景太過清楚,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地方,他不再像原來從光亮的鏡子里看到自己時那么慌張,他終于明白了些什么。
于是他開始遠離那些從前的伙伴,開始整理書本開始一筆一畫地做練習冊。在那些讀書到深夜,精疲力竭的夜晚,推開后窗,讓月光灑進來,他抬頭向上看,心想那個各方面都優秀的男人,他為什么在所在的年代不被人喜歡,默默地忍受著領導和同事的排擠,他是不是也有一個不被世人所容的家庭背景?
他不知道,他對那個家伙其實了解得太少了。
說起來,那時的他只是記得蘇軾也是個不被人容納的倒霉蛋。
[八]
見許久未有回音,小助理情不自禁地走過來敲了敲門,櫻樹咳了一下算是回答。
他決定這天將自己溺死在回憶里——
后來的櫻樹念上了高中,然后是一所很不錯的大學,很不錯的專業。
這期間經歷了多少讓人難過的事,說也說不清。他爸爸出獄了,沒有工作,到處晃,時不時地跑回來要錢,喝酒或是打架過后都要他給背回家。
每次走在石板路光滑而冰涼的階梯上,他都會有一刻的掙扎,想就那樣把這渾蛋扔下。
可是沒有。他是爸爸,不管怎么樣都是。櫻樹于是換上一貫的沉默,緩緩地向前行著。
他逐漸發現自己不再用敵視的眼光,看那些嘲諷過他或他們家的人,也不再用不滿的態度來對待他那沒出息的爸爸,他知道那些都是現實,現實是現在他藐小得什么都解決不了。
如果不能改變,那么也就只好沉默地接受吧。
就這么晃過了很多事,他現在能想到的其中少許的事,其中一件是:讀大學的錢是貸款而來的。
怎么批下來的現在似乎已經淡忘了。反正,最后他是念上大學了,不顧媽媽的阻攔,毅然報考了離家最遠的那所學校。
櫻樹在大學里十分風光,他像一切受過良好教育,有著良好家庭背景的陽光男孩一樣,在球場上為班級的榮譽而戰,在辯論會上為學院的期盼奮斗,他是所有教授心目中的優秀學生,也是所有同學眼中的天之驕子。
因此他后來有次喝醉,對小助理說,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是在大學。
是的。在那里他第一次使用了圖書館,將借書證押在前臺,拿著兩塊長方形木板在書海里找書。在那里,他又一次遇見了他,蘇軾,這一次,是林語堂作的《蘇東坡傳》。
從那本書中,他間接地了解了他是怎么樣的一個人。他的一生,并非櫻樹所想象的那樣。
那家伙的家世很好,二十歲便以《刑賞忠厚之至論》打動了當時的政界大腕歐陽修,高中進士,名揚天下。
可他的命運極差。一個各方面造詣頗高,具有獨特見地和勤勉態度的人,卻在官場屢屢受挫,經歷了多次流放,甚至一次幾乎要被殺頭,兒子也夭折于其中年被流放的路上。
這能說明什么?尚未擺脫困境的櫻樹呆呆地想,也許這一切遭遇,僅僅是因為姓蘇的那個家伙,所堅持的東西很“不合時宜”罷了。
夜燈下,他翻看著那本書,旁邊是文酸男的高談闊論,說的似乎是堅持走自己的路,不要顧及外界干擾這樣的話——
有幾個人能堅定地走自己的路,在外界質疑聲四起時還告訴自己是對的?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能像兒時那樣地,準確說出自己這刻的堅持是什么。
他想那些堅持的也未必就是對的,因為當他們堅持時,也許并沒有發覺自己之外,其實另有其他的可能吧!
就像當年的許婷,如果沒有走出去,沒有遇見那樣的同學,也許還會覺得做一個吆五喝六的小混混的女朋友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呢。
櫻樹粲然一笑,他想,他是絕不會再做那些不合時宜的事了。
比如這天,他在借書的當天遇到許婷的時候,他們一下子便認出了彼此,而她,還是那么漂亮。女孩無法掩飾驚訝,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櫻樹胸前的校牌:“你……也在這所學校嗎?好巧。”
他沒接話,聽她絮絮地說些什么,其中有一句是:“你的家……還在那里,沒有搬嗎?”當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櫻樹微笑著看著女孩兒的身體,微微向后倚了一下,之后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匆匆地告辭了。
其實,他并沒有說實話。那胡同在他上高三的時候就拆遷了。他家現在也住在樓房里,不過,還是一樣的,他跟她的生活,無從相比。
所以就沒再接口問諸如“你的電話”之類擾人的話,他已不再是當年不知好歹跑去人家找討厭的孩子了。
他知道什么是應該做的,什么是不該做的。他的俠客夢已經太遠了,現在的櫻樹真實地明白自己永遠無法成為所謂的能人異士,所以,還是多做些“合時宜”的事吧!
對己對人,都有好處。
他在那之后,沒有做過一件出格的事情。不,還是有的,唯一一次,是他沒有將那本書還回圖書館。
優秀的男孩誠懇地向圖書管理員道歉,說那書丟了,并用十倍的價錢補償了損失,而后,他將那本書好好地珍藏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每次睡覺之前都拿出來輕撫。
那時候的他,雖然掙扎于現實和理想的邊緣,卻也會在某刻呆呆地想,當這世界上還曾有過這樣一個聰明卻糊涂的人,總不失為一種溫暖吧。
[九]
“嗯,可以了。送過去吧。”他將手邊的資料遞給小助理,眼睛卻轉了一圈,又重新停在了放在桌角的那本《蘇東坡傳》上。
“咦?”小助理似乎忽然發現桌角的書,興高采烈地搭腔道,“有情有義的蘇大才子……”
但櫻樹陰沉的臉瞬間將小助理拉回到現實,她發覺自己失態了,趕忙轉移話題:“那個……經理,上次與S公司合作的DM,他們說文案部分……”
“這個不是你跟他們協調的嗎?”小助理一聲詫異而又無奈的“哦”,櫻樹似乎根本沒聽到,“在你的責任范圍,要學會自己承擔。”
其實,這本是他的責任。可如果能輕松一點,干嗎不呢?
何況,其他經理也是這么做的,他只是照搬而已。在一個混飯為生的環境下,認真和努力,那是多么不合時宜的事啊!
小助理略帶委屈地出去后,櫻樹才感到周身酸痛,他揉揉肩膀,伸手去翻那本放在桌角的書。
這早已不是他原來大學時在圖書館“買”來的那本,而是上班之后隔了很長時間買的精裝版,紙張很厚,書頁也是養眼的豆綠色。卻幾乎沒有翻看過,他只是將它放在桌角,像一個裝飾。畢竟喜歡蘇軾這樣的一個人,還是能顯示一個人的品位和修養的吧!
只是,因為久久擱置的緣故,書似乎已經受潮了,那么沉——他攤手的瞬間,幾乎拿它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