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藤箱里的秘密

小 柔 存 君

對于我家的老管家梅達，我有一百個不滿意，這個大媽，每天總在我耳邊嘮嘮叨叨，什么不能隨便到男人家過夜；對鄰居家的孩子應該友善點；躺在沙發上的時候不能吃掉渣的餅干；晚上加班回來一定要帶防狼器……

梅達是四十年前從德國來到美國的，到我家做了管家后，一住就不走了。這幾十年里，她無數次揚言要辭職不干，她卻一直都在我家任職。從捍衛我們這個家的意義上來說，即便是聯邦調查局，也許都難以與梅達所匹敵，晚上入睡之前，她對家里的各個門窗，起碼要鎖上三次。所以，有梅達在，我家從來就沒有來過盜賊。

老實說，我有點怕梅達，她的表情總是那么嚴肅，要使她高興起來似乎比登天還難。我的那些朋友們都說她是“老處女的脾氣”。每次她對我板起臉孔，說三道四的時候，我多么希望她能盡快收拾包裹回德國去，那樣，我就能享受隨心所欲的生活了。可惜，自從我四歲那年母親去世后，父親一直未再娶，家里確實需要一個能打理一切的能干女人，因此，梅達成了一個必需品，想要她走，簡直難如登天。

終于，機會來了，我要結婚了，那個憨憨傻傻的杰克竟然給我買了一枚一克拉的鉆戒。既然我要結婚了，理所當然會有自己的新家，也就理所當然地可以擺脫梅達了。

我還記得，當我將要結婚并即將搬到紐約生活的消息公布時，梅達的臉上露出了復雜的表情，她有些驚訝，有些喜悅，有些傷感，還有些不舍？“天哪，她不會想要和我一起去紐約吧！”當時，我心里真是有些忐忑不安，天知道，我是多么希望過上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啊。

果然，梅達干咳了兩聲后說：“我可以去紐約繼續照顧你。”“我特別愿意你去，不過，您也知道，我手上的錢可不多呀。”我訕訕地答道。“我可以不要你一分錢。”梅達這樣回答。“可是，我的新住處只有一個小套間，沒有您住的房間。”我猛然察覺到梅達臉上不高興的表情，急忙盡力解釋：“不過，將來也許……等我有能力住得起大一些的房子時我就來接您到我那里。”

梅達的表情豁然開朗，“那好！就將來再說。你一定會明白的，你自己去管理家務有多么不容易。而我到你那里，就能夠給你做好吃的。最重要的，還能保證你的安全。”

可是，梅達卻永遠沒能看到我有能力住大房子的那一天。

在我結婚后不久，我就接到了父親打來的電話，說我到了紐約后，梅達就回了德國。回到德國后，她不幸感染上重病，不久就去世了。

當梅達的死訊傳來時，我驚呆了。梅達怎么會死呢？我以為，她會永遠活著，突如其來地就湊到我的耳邊嘮叨幾句。我竟然非常難過，這一刻，我才發現，她對我原來是那么重要，而一個對我如此重要的人，竟然在那樣一個遙遠的國度，孤獨地死去，而我卻沒有在她身邊。我多么想告訴她，我想念她，我愛她，希望她能回來！可惜，已經沒有了機會。

過了一個多星期，我才鼓起勇氣從紐約啟程回家，踏進梅達的臥室，幫她收拾她的遺物。此時此刻，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強烈地感覺到她的存在，更加痛切地感受到她的離開對我們生活所造成的創傷。

梅達一直嚴加護衛的那個大柳藤箱靜靜地呆在屋角，而且十分奇怪，那個箱子居然沒有上鎖。以前，那箱子可是上了兩道鎖的，而且梅達從來不讓人碰它，因此也沒有其他人看見過箱子里裝的是什么東西。不過，幾乎所有人都相信，箱子里一定裝著梅達所珍藏的寶貝。

我和父親緩緩走近那個箱子，打開了箱蓋，想找一下是否有什么東西可以寄給她在德國的親人。然而，當我們打開箱蓋，我和父親驚呆了！這個沉重的箱子里裝滿的，竟然都是我在每個不同時期的照片：我第一次跳繩笨拙的樣子；我吃冰激凌時被冰到的狼狽樣子，我訂婚那天高舉著鉆戒的快樂表情……梅達對我的愛，竟是如此之深。可她既然如此愛我，卻為何一定要板著一張臉嘮叨我呢？

幾天后，德國的律師給我寄來了一封信，里面有梅達留給我的遺言。原來，在梅達的心里，一直有一個結。

其實，早在母親去世之前，梅達還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女人。我母親漂亮聰明，卻也非常任性。在我四歲那年，母親高興地回家對梅達說，自己被一個星探看中了，要帶她到好萊塢發展。梅達懷疑那個人是騙子，婉轉地勸告母親。可母親已經被對方承諾的美景沖昏了頭，她執意要走。結果可想而知，母親被騙了。回家后，心高氣傲的母親選擇了自殺。

“真沒想到，梅達一直把這個心結藏在心里，認為是自己當初沒有嚴厲地警告和勸阻你的母親，才導致她出事的，所以此后才會永遠板起一張臉，嚴厲地教育你……”父親長嘆了一口氣。

再次打開梅達留下的那個柳藤箱，看著那些照片時，剎那間，我感覺到一種心如刀割的疼痛。我拿著那些照片，默默地看著，看了很久，我感覺好像有一個漫長的世紀那么久，突然之間，我終于克制不住了，放聲大哭了起來。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