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謊言

賓煒

秀秀今年13歲，在鎮上讀初中，是個品學兼優很受老師喜愛的尖子生。秀秀的小日記本上寫著很多人生之最，其中最喜歡的人是爸爸。秀秀的老爸是鎮上建筑隊的工人，老是在城市里建高樓大廈，從這個城市到那個城市跑個不停。她很羨慕爸爸去過那么多大城市，這讓她充滿遐想。從10歲開始，秀秀就給爸爸寫信了，爸爸每次都很及時回信，而且總會給她說一說所在城市一些好玩的地方。前兩天，秀秀就接到了爸爸的來信，說他已經轉到了桂林。接到信，秀秀可高興了。這個暑期老師恰好布置了寫一篇游記的作業，知道爸爸在桂林，秀秀一下有了主意，桂林山水甲天下呀，對，就寫個游漓江！可自己沒去過桂林呀，嗯，還得請爸爸幫忙。于是，秀秀立即提筆給爸爸回信，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沒幾天，秀秀就接到回信了，拆開一瞧，秀秀樂了，爸爸說他們剛到桂林第一天，就去游了漓江，然后，爸爸就給她詳細地描述了漓江以及漓江兩岸的風光。爸爸雖然只上過三年學，可這些年跟秀秀通信，好多不認識的字也會寫了，而且信也寫得一次比一次生動流暢了。秀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閉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在漓江上暢游的爸爸。不一會，她的腦海中就漸漸有了漓江的影子……不到半個鐘頭，秀秀就把這篇漓江游記寫出來了。秀秀樂滋滋地把作業交了上去，過了兩個星期，上作文課時，李老師果然說起了這次布置寫游記的作業。李老師先總體說了說作業情況，然后有針對性地談起了作文中出現的編造現象。她臉上帶著微笑說：“這次作文，有些同學選擇了自己沒有親身去過的地方寫，本來，虛構與想象在寫作中是允許的，可是有些同學由于對所寫的事物了解不夠，在文章中就會出現很多漏洞，甚至會鬧出笑話來。比如說這位同學，她寫的是游漓江，寫得很不錯，可是文章中卻有一個很明顯的失誤。”說著，李老師朝秀秀的方向投來一眼，拿起了一個作文本翻開，秀秀心中頓時怦怦亂跳：李老師在說我嗎？

果然，秀秀聽到李老師讀起了她的作文：“……忽然，岸邊一棵大榕樹映入了我的眼簾，啊，我的心幾乎激動得跳了出來——那就是傳說中劉三姐拋繡球的地方嗎？果然，導游姐姐興致勃勃地介紹說：‘電影中的劉三姐就是在這棵樹下和阿牛哥喜訂終身的……聽著聽著，我眼前仿佛出現了劉三姐與阿牛哥在樹下以歌傳情的情景，耳邊同時響起了那熟悉的美妙歌聲：‘山中只見藤纏樹，世上哪見樹纏藤……”讀到這，李老師停下了，抬頭問：“哪位同學聽出來了，這段描述中有什么失誤？”

秀秀一下愣住了，她覺得寫得最好的就是這一段啊，李老師干嗎說錯了呢？其他同學似乎也懷著同樣的疑惑，紛紛交頭接耳。秀秀坐不住了，一下站了起來，大聲說：“李老師，請您告訴我們，這段話的失誤是什么？”“好，請坐下！”李老師笑了笑，“同學們都找不出失誤，這不能怪大家。我想同學們都沒去過桂林沒游過漓江吧？這段話里的失誤不是文字語法運用上的失誤，而是描寫對象錯了。其實呀，這棵大榕樹并沒在漓江岸邊，它在另一條河邊。而文中作者卻說從桂林上船到陽朔下船，在游程中看到了這棵大榕樹。這個作者顯然沒去過漓江，同學們在寫沒去過的地方一定要先了解清楚，這才不會鬧出笑話來……”

李老師的話，引起了全班同學的哄堂大笑，秀秀覺得同學們的眼光都在看著她，臉刷地紅了，可卻一肚子不服氣，猛地，她再一次站起來，沖著發笑的同學們嚷道：“你們笑什么？我就是那個作者，我寫的沒錯，我就是看到了那棵大榕樹！”

教室里一下子寂靜下來，一雙雙驚訝的眼睛盯著秀秀，李老師顯然感到有些意外，停頓了一會兒才帶著笑容問：“秀秀，那你說說看，在漓江上你怎么看見大榕樹的？”“我就是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秀秀不服氣地嚷著，“我叫我爸爸幫我看了，爸爸親眼看到的……”說著，秀秀眼里噙著委屈的淚水，把自己和爸爸通信的事說了出來。聽完秀秀的話，同學們一下子安靜下來。李老師好像被秀秀的話感動了，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溫和地說：“哦，是嗎？哎呀，老師還真記錯了！秀秀，老師給你道個歉，好嗎？”

這天，李老師在班上宣布，市里要舉辦一個作文大賽，秀秀那篇寫游漓江的作文將代表學校去參賽。聽到這個消息，秀秀差點樂壞了，從聽李老師說把作文送到市里開始，秀秀每天都在盼著評獎的那一天快些到來。過了大約兩個月，一天下課后李老師把秀秀叫到她的房間，笑瞇瞇地拿出一張獎狀。秀秀瞪大眼一看，立刻激動得跳了起來，原來她的作文獲得了一等獎！李老師問她：“你現在最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誰？”秀秀想也沒想，說：“寫信告訴我爸爸！”李老師點點頭，想了想說：“還有個好消息，這次獲獎的作文很快要結集出版了，不如等書出來的時候才告訴爸爸，順便把書寄給他看，你看好不好？”秀秀一聽更加激動了，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笑著一個勁地點頭。

又過了一個月，這時寒假已經到了，忽然有一天李老師來到她家，從包里掏出一本嶄新漂亮的書：“等急了吧，看，書來了！”秀秀一把接過書，連謝謝也忘了說，飛快地在目錄里找到了她的作文和名字。秀秀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一口氣讀完了自己的作文，這才歡天喜地的說了句：“謝謝李老師！”李老師說：“后面還有編輯老師寫的點評呢，看看！”秀秀接著往下看，果然文章屁股后還有一段小字：相信有些同學會一眼就看出來，這篇作文中有一處失誤，那就是小作者不可能在游漓江過程中看到那棵大榕樹，可我們還是把這個失誤保留下來了。小作者的爸爸游完漓江后，把所見的情景寫信描繪給作者看，小作者根據爸爸的描繪寫了這篇作文。所以，這個失誤不是小作者造成的，而是爸爸。因為小作者的爸爸是個民工，掙的錢不多，每一分錢都是拿汗水換來的，我們有千萬條理由相信這位爸爸不會花幾百塊錢去游漓江。他會把每一分錢都寄回到家里，給妻子買肥料，給小作者交學費，讓我們一起為這位對女兒說謊的爸爸守住這個謊言吧！

啪！書一下從手里掉落到地上。秀秀怔怔地立在原地，她忽然全明白了，這些年爸爸在所有的信里給她說的那些好玩的地方，爸爸其實并沒有真的去玩過。

“秀秀，你愿意嗎？”李老師撿起書，指著評語的最后一句問。

“我愿意！”秀秀眼里含著淚花。

十多天后，爸爸突然回來了。沒等秀秀喊爸爸，一進門就急著說：“秀秀，上次我信里說游漓江的事，有一個地方說錯了，我沒看到大榕樹，它在另一條河邊呢……”

秀秀悄悄把那本作文書藏了起來，她沒有吭聲，她想著，等她長大了，一定要帶爸爸真正游一次漓江，到那時，再把這本書拿出來。 ■（責編：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