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對你忽悠過“九字經”嗎?

葉延濱

你問這個問題我不明白，什么是“九字經”？我只聽說過“三字經”，沒聽說什么“九字經”！也許你讀到這里會這么想。啊，沒有關系，也許你聽過，也許你沒有聽過；也許會有人沒說過“九字經”，但聽過的人一定不會只是我一個人，而且，還不只是聽一次兩次。說到這里，我要講一下在辦公室里發生的一次談話，一次典型的“九字經”宣示，也許是剛剛發生的，也許是即將發生的，但都是我也許還是你也熟悉的……

“坐！坐！坐！”找我談話的是能對我的命運發生作用的人（也許是上司，也許是人事部主管，還有就是什么工作組之類），“最近怎么樣啦？都好吧？主要領導們碰了碰，讓我和你談一談，這不，好不容易把你這個大忙人請到，喝茶，明前的新茶，你嘗嘗！”

我知道，有這個開頭，下面就該是“九字經”的頭三個字了，講話的主題：好人吶！

“領導們十分清楚你的情況，好同志！有才能，有水平，幾屆班子的主要領導說到你，都翹大拇指，一句話，難得的人才。最近又有什么大作問世？有了一定讓我拜讀喲！上次我割息肉住院，你送的那本論文集正好成了我住院時最好的伴侶。我那次恢復得快，和你那本書有很大關系。精神上提升了，身體也就有了康復的動力，我還要謝謝你的書啊！……”

這也許是經驗，也許是直覺，能決定你命運的人找你談話，一開始就夸你，繞圈地找表揚你的理由，這不一定是好兆頭。夸你有才，夸你人品好，實在找不到說的就夸你年輕。這是“九字經”的頭三個字：好人吶。下面該轉話題了，因為他站起來，十分熱情地往我的茶杯里續水。這叫比賽場上的換場，也像電視上的廣告：“不要走開，廣告以后更加精彩。”下一段就該是九字經的中段了，講話的主題：不容易！

“是啊，這么多年你一直在獨當一面，真不容易！你們那里的情況領導心里都清楚：底子薄，一步步向前發展不容易！你那里說池淺不算淺，擰巴有個性的人不少，管好這個部門真是不容易，比在馬戲團馴老虎還難。有前任留下的矛盾，有社會轉型新添的問題，要是當年你就是炸碉堡的董存瑞，堵槍眼的黃繼光，哎呀，真不容易呀！看到你頭發都少了，大家就想起那四個字：嘔心瀝血。對對！就是這么說的……”

聽到這樣的話，一般人都會扛不住。我也是，頭一兩回聽到這樣的話，心里那個熱乎，血往頭上涌，嗓子發干。有一種“知我者原來是你這個好上司啊”的感激，有一種愿意繼續炸碉堡、堵槍眼的豪情充盈于胸間。后來多聽了幾次這樣的“不容易”，開始反省，常覺得受之有愧，于是坐立不安。到現在知道了“九字經”的范式后，聽到這一段，心里開始發涼，因為一般不出意外，下面就是“九字經”的結尾三個字：想開點！

“這次調整，你的呼聲很高，我們也希望在待遇上能夠給你一次提高的機會。不過事情是復雜的，也有些我們意料之外的新因素，總之，很遺憾，希望你能夠正確對待，想開點兒！想開點兒好啊，大家都知道你不計名利，不計得失，這樣好！這樣的人最后能夠有好的結果！想開點兒，想開點兒，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一事一時的進退，是一輩子做好事！人心是秤。我想這也是一次考驗，你是骨干，要扛得住嘛！”

一次談話，完成了“九字經”：好人吶，不容易，想開點兒！當然，不會是每回都聽人給自己念“九字經”，只要是“沒你的事”，大抵都是這個念法。是啊，世上既然是好人多，認真做事的人都不容易，好事多數不會送到該得之人面前，那么，“九字經”就屢試不爽，也總會有人念。我這個人愛琢磨事情，這種類型的談話經歷多了，于是發現了這“九字經”。我把它奉獻給我的讀者朋友，下次遇到有人對你這樣念念有詞，不要鉆牛角尖，也不要被人忽悠了，自己將談話內容明白無誤的翻譯給自己聽：

好人吶，不容易，想開點兒！

【原載2010年9月12日《北京

日報·北京雜文》】

插圖 ／ 忽悠 ／ 奧布拉多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