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與國家

徐 強

1900年春，蔡元培上書光緒皇帝，針對時局發表了一番議論，以盡其作為臣子的“言責”。蔡先生說，他的這些話憋在心里很久了，不吐出來就感覺不爽（“不白之而不快”）。其中有一段關于國家的比喻，我覺得很有意思，姑且抄錄如下：

“國者，公司也；民者，出資本之股主也；天子者，總辦也。諸侯也，官也，皆總辦所自辟之分辦也。彼股主者出資本以為公司辦事之費，而總辦之支應，分辦之薪水，皆于是給焉。”（《蔡元培政治論著·上皇帝書》）蔡元培別出心裁，把國家比喻為股份公司，明確指出：民眾是國家的股東，天子只不過是接受股東委托管理國家事務的總辦（董事長），各級官吏則是隸屬總辦的分辦（董事）；上至天子，下至各級官吏，吃的用的都是股東的資本，都是民脂民膏；天子不是民眾的“父母”，各級官吏也不是民眾的“父母官”，恰恰相反，民眾才是整個國家統治階層真正的衣食父母。這個股份公司的比喻，完全顛覆了傳統的皇權、治權觀念。得風氣之先的蔡元培，借上書的機會，用近代政治文明的理念對光緒皇帝進行了一次振聾發聵的啟蒙教育。

自蔡元培寫《上皇帝書》至今，時間過去了整整一百一十年。一百一十年來，中國大地風起云涌，政權迭更，由清朝至民國，由民國至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興一替，無不契合股份公司之喻，無不印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誡。然而，現在某些據說是“人民公仆”的人，觀其所言所行，實屬荒謬絕倫。現略舉數端如下：“你是準備替黨說話，還是準備替老百姓說話”，這是把執政黨置于公民的對立面；“跟政府作對就是作惡”，這是把政府置于公民的對立面；“沒有強拆就沒有新中國”，這是把新中國置于公民的對立面；“放屁，我位子很穩”、“不要浪費警力，我們是有身份的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局長”、“我不貪污，當官干啥”、“你現在就是我砧板上的肉，我想怎么剁就怎么剁”……凡此種種，則是把具體的公權力置于公民的對立面。說得出做得到，那些敢說狠話的官老爺們，當然也敢于下狠手，他們的“誠信”，惟有在與民爭利這方面，從來沒有打過折扣，“信譽度”出奇的高。

仍然以股份公司為喻：在如今某些官員的眼里，國家無疑也還是一個股份公司，只是作為大多數的公民，已經被排除在股東之外，失去了參股的資格，只有掌握權勢者，才是這個公司的股東；少數官員，以權力參股，一些商人，以金錢參股，各自按照股份的多少，分配大小不等的利益……

這群螞蚱似的龜兒子們，如意算盤打得真響！難道他們從沒想過，公司經得起這樣鬧騰嗎？我估計，他們真的沒有這么想過。這不，新近落馬的一個“腕兒”，不就怪罪“組織沒有提醒”嗎？

【原載2010年11月16日《湘聲

報·征文選登》】

插圖 ／ 高高在上 ／ 伊萬·庫圖

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