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之患

曹聚仁

中華民族這位老太太，據(jù)說害了“心腹之患”。

“心腹之患”究竟害的哪幾種毛病呢？據(jù)醫(yī)生說，上層是肺癆：一群結(jié)核菌在呼吸器官作怪，渾身的血都給它們吃光了，面黃肌瘦，呼吸困難；也曾到別人身上借點血來，不久又被吸光了。中層是盲腸炎和胃癌：那節(jié)老朽昏庸的殘廢器官，發(fā)炎作痛，積淤生膿；胃膜腫脹，作酸作痛。下層是肝氣痛和腸癰：肝火上炎，整夜失眠，痞積氣阻，運化不靈。再加以感冒風寒，內(nèi)應外合。這位老太太病入膏肓，真是危乎殆哉了！

聽說這位老太太也是頗有些家產(chǎn)的，那么，何不請位郎中看看呢？老太太的左右前后，圍繞著一大群三姑六婆。她們說：“觀音大士前面早已許過愿了，如來佛前面的香灰也吃過了，張?zhí)鞄煹撵`符早掛在床前了，茅山道士的仙丹吞過三回了。還不靈，那就什么都沒有用了！”老太太的小兒子，也曾禮聘過一位西醫(yī)，決計要替老太太開刀的。那些三姑六婆咆哮道：“洋鬼子！洋鬼子！你們這些被洋鬼子收買了靈魂去的，不許走近老太太的身！”老太太的次子，也曾禮聘中醫(yī)把過脈，醫(yī)生說：“非用巴豆大黃重瀉一次不可。”三姑六婆又咆哮了：“菩薩前面占過卦，喜神從東方來的，用不著什么大黃！”甚至老太太長子所禮聘的一位著名郎中，只想請老太太吃點黃芪黨參之類，三姑六婆還是咆哮不止。老太太目前的續(xù)命湯，第一是“香灰”，第二是“香灰”，第三還是“香灰”。

嗚呼！此其所以為“心腹之患”歟？

【原載1933年7月28日《申報·

自由談》】

插圖 ／ 推向懸崖 ／ 威爾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