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媛



京城霧擾
霧霾,霧霾!在2011年的第N場大霧里穿行,北京空氣的能見度很低;在各種通訊和互聯網技術里穿行,虛擬世界的能見度很高。戴著“豬鼻子一樣的”防護口罩,人們知道國際的空氣質量標準有對細顆粒物PM2.5含量的要求;親自測試自家汽車的尾氣排放,人們明白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污染來源的一部分。網民的調侃不僅是對自己無奈和焦慮的消解,也促進了“官民互動”式的決策過程;環保專家的專業意見正在促成跨區域的聯動措施。
就在這個2011年的歲末,在北京的霧霾里,每一個人都是惡劣空氣的受害者,也都是環境保護的參與者。隨著“清潔空氣行動計劃”的制定,未來五年北京市將采取有力措施,綜合治理空氣質量,并執行更加國際化的空氣質量監測標準,人們有理由期待首都的藍天更美好。
12月5日一早,家住京城北部的張凌(化名)剛打開廣播,就聽到這樣一句話:今天可以說是“朦朦朧朧,跌跌撞撞,忙忙碌碌”。
這是北京交通廣播的《一路暢通》早間節目,主持人王佳一和顧峰整個早晨都在感慨,大霧對本來就繁忙的周一早高峰交通造成的影響:數條高速路和六環全線封閉,警方增添警力,并啟動了緊急暢行方案。
除非是“特別特別需要出門”的人,就別出來了,一位主持人說道;這種天氣,對身體也不好,另一位補充。
張凌不幸屬于“特別特別需要出門”的人。她剛剛休完年假,必須要上班。她將車開到路上時,發現大多數車都亮起了霧燈,自覺放慢了車速。
報紙編輯于平也不得不出門送兒子去幼兒園。鑒于對空氣質量的擔憂,他給兒子戴上了口罩,并對不得不在這種大霧天讓孩子暴露于室外耿耿于懷。
早上七點前往國貿上班的女孩王詩雨則“特別痛苦”,她需騎15分鐘自行車才能到地鐵站,這段時間“基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只看到天是灰的”,沒有戴口罩,她只好下意識地用圍巾擋著嘴。
不藍的天有多少
過去兩個月來,有關空氣質量的話題就不斷攪起媒體和公眾的注意。
10月底,著名地產商潘石屹開始在微博上質疑,北京市公布的空氣質量數據與北京的實際空氣質量存在差距。潘的微博共有近800萬名粉絲,他的聲音很快被轉發了近5000次,評論達1579條,并迅速引起媒體的關注。
這個新聞也激發起了海外記者,尤其是海外新聞社駐北京記者的認同感。洛杉磯時報的記者Elisabeth Rosenthal很罕有地在新聞最后寫到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北京一直在和哮喘、支氣管炎和肺炎作斗爭,他離開北京后,所有問題都消失了。
尋根究底,公眾發現,有一項名為PM2.5的數據,在世界各國的空氣監測數據中存在,而在北京氣象局的數據中卻沒有。
整整兩個月,全國媒體都在討論這個數據是否應納入空氣質量監測報告中。但在討論尚沒有明確結論的時候,北京便不適時地進入了大霧時節。
王一坤就是這時將他的攝影工作室搬入了北京東六環朝陽路邊一個小區的頂樓。工作室陽臺三面都是玻璃,天氣好的時候,站在陽臺上,王一坤一眼就能望到西邊的CBD:最高的樓是國貿,旁邊矮得有點歪的是中央電視臺,大煙囪左邊更矮一點的是華茂,旁邊一高一矮的是建外SOHO,再往左邊像個火箭一樣沖出來的是北京電視臺……
11月22日,剛好入駐工作室一個星期,王一坤站在陽臺上拍了一張CBD的照片。那天天氣不好,照片有點灰,北京市氣象局的監測數據報告也顯示:輕度污染。他聽說過有人專門拍攝北京的藍天,便突然好奇:那不藍的天有多少?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他開始了連續拍攝,堅持幾天后,就有了吃驚的發現:拍到第四天,才碰到第一個晴天,拍到第十天,才碰到第二個晴天,拍了兩個禮拜后,才碰到三個晴天。
直到12月5日。這天上班,他就感到有點不對勁。公交車開得很慢,紅綠燈到眼前才能看到。到了工作室,他按照慣例,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同樣的位置,舉起相機——只有一片灰黃,而且,相機居然無法自動對焦。
他就這樣拍下了一張什么也看不到的照片。他說,他無法區分究竟是霧、污染,或者別的什么,他只能感受到“非常不舒服”,“天氣的爛首先是一種感官上的爛”。
“連無線網也堵了”
直到早上九點,北京南部地區依然大霧彌漫。
氣象臺公開信息顯示,當時北京市能見度平均不足一公里,南苑機場只有300米,所有在該機場起落的航班均已取消。
《一路暢通》請來了專家解釋這場大霧的形成。“其實,大霧并非從天而降,而是由地面而升。”北京市專業氣象臺高級工程師李化安在電臺中說,大霧的形成需要降溫和濕度兩個條件,12月2日,北京降下了本年度冬季第一場雪,雪后無風,空氣中保持了較高的濕度。更早一些時候,從11月29日起,河北省便一直被大霧籠罩,共有一次黃色預警,9次橙色預警和3次紅色預警,周邊地區霧氣沉重也直接對北京產生影響。
事實上,從氣象條件來說,11月底12月初時節,歷來是北京易形成大霧的時間,只不過,大霧天氣似乎正有逐年增加的趨勢。
2002年12月1日至18日,北京共出現八次大霧,其中有連續四天能見度不足1公里。當時的報道稱:歷史上北京全年平均出現大霧的天數在17至35天,2002年12月如此頻繁的大霧天氣為歷史罕見。
2004年的同一時期,華北地區出現大范圍霧區,北京亦未能幸免,先后兩次降霧,第二次持續了三日之久。中央氣象臺也在這一年首次對北京大霧發布黃色警報,民航空管部門甚至啟動了當時國內最為先進的二類盲降系統,輔助航班降落。
三年后,2007年的大霧于10月底提前到達。10月26日,自開始使用氣象預警后,北京首次在一天之內連續三次發布大霧橙色預警,霧氣最重時,北京南部地區的能見度只有50米。
北京奧運之后的2009年11月22日至12月2日,北京連續11天出現大霧和輕霧天氣,比歷史同期多出5天,也是自1951年有氣象記錄以來持續時間最長、霧氣最重的霧天,北京東南部地區霧氣最重時,能見度不超過20米。
時間到了2011年。
在王一坤拍攝的照片中,自11月22日至12月4日,北京已有10天屬于灰蒙蒙的,其中,氣象數據為“輕度污染”的有6天。
事實上,12月5日時,這場霧氣已接近尾聲。據氣象局的信息,大霧從12月4日下午三點鐘開始,從北京市東邊到南邊陸續生成,至傍晚五時至夜里十時,達到濃度最高,導致首都機場多次航班延誤,影響一直持續到12月5日。
在首都機場工作的安靜(化名)形容,從12月4日下午起,大霧覆蓋了三條跑道,導致多次航班延誤。12月5日早上,盡管首都機場的能見度已經能夠滿足飛機起降要求,但由于前一天延誤航班過多,狀況依然緊張,地面服務人員人手不夠,連機關工作人員都被調去支援。
情況很糟,她說。她不斷聽到有人質問航空公司為什么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有人說,我三四點就起來趕早班飛機,從昨晚到現在還沒合過眼;旁邊便有人接話說,我是昨天的飛機,到現在還沒走呢。
作家楊恒均就在滯留人士之中。他本想上網打發時間,結果“連無線網也堵了”。原定下午三點起飛,楊恒均折騰到深夜十點才登機。
更早一些時間,12月4日上午,中國工程院院士郝吉明也在從杭州回北京的航班上等了三個小時。這位清華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研究院院長,同時兼任世界工程組織聯合會工程與環境委員會委員,“在飛機上坐了三個半小時,北京不給起飛信號”。當天傍晚,他的同事返京時,航班干脆被取消了,只好在機場住了一晚。
據統計,受此次大霧天氣影響,北京首都國際機場進出港合計取消航班236架次,僅3號航站樓的國內航班改簽旅客人數就突破了15000人次。
9位大夫一天看500人
醫院也在“堵”。
12月5日這天,中國民航總醫院呼吸內科的接待量,比平時多了30%。一些住院病人的病情突然加重,連科里的3位護士也一齊中了急性支氣管炎的招。呼吸內科主任錢效森有位37歲的病人,也在這幾天犯了發作性哮喘,“她本來是咳嗽變異性哮喘,平時不發病的,只有霧霾天、花粉過敏或異味才會犯。”
內科門診量也有所增加。12月5日,內科9位大夫一共接待了500余名病人,是平常的兩三倍。
作為呼吸科醫生,錢效森一直關注北京市空氣質量問題。他的實際經驗是,直徑超過5微米的顆粒物進不了呼吸道就直接在嗓子和大氣道沉積了,然后可以隨分泌物排出體外,但真正對人氣呼吸道產生影響并致病的,是直徑小于5微米甚至是2.5微米的顆粒物。
這也是他們實際治療中的做法:用霧化器治療呼吸道疾病時,如果病灶在嗓子,霧化顆粒就設在5微米以上;若是治療支氣管炎,則必須要霧化出2.5微米的藥滴顆粒才能有效。
沒有去醫院的市民也采取了必要的措施。
王詩雨在大霧第一天騎車時“被空氣嗆著”后,立馬和同事上網團購口罩,型號是3M的N95,因為“傳說這個可以擋住PM2.5”。這種口罩的價格為每個6元錢,使用壽命最長為一周。王詩雨一次性買了一個月的用量:五個。
“我們看到網上有文章說在這樣的天氣中待一天,相當于抽了50支煙,”王詩雨說,這樣的分析讓她有些擔心。
郝吉明認為這種說法并不正確,“因為吸煙有害成分比較高,對兩者對身體的危害我沒做過對比。”同時,他表示戴口罩對于阻擋PM2.5基本起不到作用,因為這種顆粒過細,只要是戴上還能夠呼氣的,就不能有效地阻止。
但對于很多人來說,即使如此,也聊勝于無。
據報道,淘寶商城一商戶僅12月4日就賣出3萬多個口罩,比前兩周平均銷量翻了3倍,其中有兩萬多個是被北京地區用戶買走的。也有買家公開抱怨,北京的口罩賣家比上海賣家貴,但上海賣家的客服忙得來不及回復,絕不講價,“牛氣無比”。
大霧也對空氣凈化器的銷售量增長貢獻了力量。
遠大空品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張忠此間接受媒體采訪時稱,霧霾天氣中,該公司在北京的網店銷售業績達到了近50倍的增長,政府采購和地產合作的訂單也明顯增多。“每年空氣凈化設備的銷量都保持在一個穩定的增幅比例,預計今年銷量是去年的2倍。”
新七天電器網上的空氣凈化器銷量,也一直占據生活家電銷售的前三甲,平日只有20-30臺的訂單量,在12月4日北京大霧天氣加重后,訂單量達到150單左右。
這種產品的銷售并不是突然增長的。據尚普咨詢發布的《2010年中國空氣凈化器市場分析調研報告》,“十一五”期間,我國空氣凈化器銷售額年均增速高達27%,預計未來5年,我國空氣凈化器產業將繼續保持30%的速度高速增長。
北京亞都室內環保科技有限公司總裁兼CEO文輝則更加樂觀。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他判斷中國的污染在20年后達到峰值,然后才會開始下降,“這個曲線要走二十年”。而由于目前政府尚未平衡好環境與發展關系,“較差的空氣質量和生存環境會持續一段時間”。
作為空氣凈化器的使用者,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院長何兵現身說法。大霧過后的12月6日,他發布了一張照片,顯示他清潔使用了10天的空氣凈化器芯片的水,漆黑如墨。盡管有人質疑,其中的顏色并非來自空氣中灰塵,而很可能是灰塵被凈化器碳化所致,不足以證明空氣的實際“臟度”,但這條微博被還是被轉發了兩萬五千余次。
自救行動
送兒子去幼兒園的于平也戴著口罩。從去年秋冬季起,他就開始了戴口罩的習慣,并一直保持下來。今年夏天,他又買了一臺空氣凈化器。由于長期上夜班,體質下降,他格外注意環境安全,不希望像別人一樣,“衣服洗得干干凈凈,但是肺很臟”。
更多時候,于平根本不看各種監測數據,就站在窗戶前面,靠看家對面的建筑物來判斷空氣質量:不好的時候,煙霧繚繞,好的時候,輪廊清晰。“把生存智慧都逼出來了。”
出于對兒子健康的擔心,11月底,于平開始向北京市環保局提出PM2.5監測數據的信息公開申請,不料被拒絕,理由是“PM2.5尚未列入國家《環境空氣質量標準》,無法進行空氣質量狀況評價”。
他又找到幼兒園,希望在類似的惡劣天氣下減少戶外活動。幼兒園園長表示理解,但很為難。她說,幼兒園每天的戶外活動,教育局要考核、抽查,不達標就會挨批,說沒有達到北京市教委“陽光體育”的要求。
于平不得不獨自堅持保護兒子的健康。每天放學時,如果當天天氣不好,他便不允許兒子留在校園門口玩耍。時間長了,兒子下課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今天天氣好嗎?”
或許是親身經歷了與政府部門打交道的種種難處,在12月4日,他看見北京市衛生局主動發布的“霧天健康叮嚀”時,備感激動與驚訝。
一天后,市衛生局又勤快地連發三條“說說口罩那點事”,細致到叮囑市民,“口罩要看好里外,不戴時,您別掛在脖子上,要及時摘下來,把接觸嘴的一面疊在里面。”
拍了12月5日的一片霧色后,攝影師王一坤數了數,他已經拍了相同景別的照片14張。將照片對比拼接,加上拍攝日期、時間、環保局數據、自己工作室的水印,選在下午三點發布。
題目是合作伙伴定的:“這兩周北京的天氣有多糟”。王一坤說,將照片拼接起來后,他自己也很震撼,“不是被畫面效果震撼,是被我生活的環境所震撼。我心里有感覺北京環境有些差,但我不知道它差到什么地步。”
行動的不只于平一人。
作家鄭淵潔發起了一個投票,請在京博友評價每天北京空氣質量。宣傳語寫著:“少開車,綠色出行,減排低碳,從我做起。消滅灰霾。”
在一批父母的持續行動下,12月7日,北京市教委終于表示,學校有自主權在室內上體育課或調課,缺少的體育課時間,天氣好的時候再補上。于平松了一口氣,終于可以不必擔心兒子要在霧霾天氣里去室外活動了
同一天,新聞報道,廣受關注的《環境空氣質量標準》(二次征求意見稿)征求公眾意見于12月6日零時截止,基本監控項目將增設PM2.5數值,然而,新標準擬全面實施的時間,在5年之后的2016年。
北京市清潔空氣計劃
2011-2015年期間北京市將重點采取五大舉措,控制大氣污染,改善空氣質量:
舉措之一:實施燃煤設施清潔能源改造,將城六區建設為基本無燃煤區。工程包括:建設四大燃氣熱電中心,替代國華、京能石景山、大唐高井燃煤機組;實施城六區20噸以上及分散燃煤鍋爐清潔能源改造;完成城市核心區剩余平房、簡易樓采暖清潔能源改造。
舉措之二:進一步加強機動車污染治理。繼續淘汰老舊車輛,研究建立老舊機動車更新淘汰長效機制。力爭淘汰全部“黃標車”及其他高排放老舊機動車共40萬輛。不斷提高新車排放標準,力爭在2012年對本市新增輕型汽油車、重型柴油車實施國Ⅴ排放標準,并配套供應相應標準的車用燃油。至2015年,北京軌道交通也將達660公里,大力緩解北京的交通狀況。
舉措之三: 退出一批高污染企業和落后工藝。“十二五”期間,將重點退出4家水泥生產企業;調整搬遷北京東方石油化工有限公司東方化工廠、北新集團建材股份有限公司等企業。基本退出五環路以內混凝土攪拌站和水泥構件廠。逐步退出瀝青防水卷材、沖天爐鑄造等高污染落后生產工藝和土砂石開采、平板玻璃等污染行業。關停一批規模以下化工等污染企業。
舉措之四:深化工業污染治理。在建材行業開展物料儲運系統密閉化改造,控制粉塵污染;在石油化工、化學品制造、汽車制造、家具生產、工業涂裝和包裝印刷等重點行業開展揮發性有機物排放專項治理;開展水泥窯及遠郊區新城集中供熱鍋爐煙氣脫硝污染治理。工業企業全面實現污染物達標排放。
舉措之五:開展揚塵污染綜合治理。通過在建設工地開展高效車輪清洗技術示范和推廣,開展渣土運輸車輛密閉新工藝改裝,等措施,加強施工揚塵源頭控制。通過進一步提高道路清掃保潔水平,遏制道路交通揚塵。通過生態修復和建設,控制裸地揚塵。推進揚塵污染控制區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