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墻頭

劉俏到

今有論壇灌水，古有墻壁題詩。回想起來，宋唐年間流行題壁詩，跟當今論壇灌水真是差不多。好比那年李白李老師誤入黃鶴樓BBS，見到一堵好墻忍不住手癢要灌水，定睛一看，上頭崔老師已經先發一帖：“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老李沉吟半晌，苦于“眼前有景”，但已被別人道盡，只得訕訕回復：此帖必火，強帖留名。不管是主帖更火，還是跟帖更火，反正是有更多的人知道了崔顥的大名。這還真不是炒作。

史料可考最早的灌水運動員，據說是東漢的師宜官。《晉書》說他“詣酒家飲，因書其壁，顧觀者以酬酒”，今人因此認他是題壁詩的第一人。但依我看，《晉書》是把師先生當書法家對待，他能題壁賺錢首先靠的是書法，至于師先生究竟寫的是原創詩詞還是散文轉帖或是標語口號小廣告，本是說不準的。與其說他是題壁詩的祖宗，不如說他是墻頭灌水事業的先行者。

其實跟BBS發帖沒有門檻一樣，墻頭壁上，詩人題得，書法家題得，你我粗人也都題得。武松殺了蔣門神，完了不也在鴛鴦樓的墻上公然灌水，道是“殺人者，打虎武松是也”。至于宋江那次酒后灌水“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顯然屬于政治性言論，難怪不久就有管理員帶了腳鐐器械請他去官府喝咖啡。

沉迷論壇的人士都知道，灌水是容易上癮的。唐宋以后，喜歡墻頭灌水的人越來越多，大有生命不息灌水不止之勢，不少寺院驛站因此專設詩板“排水”。《唐摭言》載，“蜀路有飛泉亭，亭中詩板百余”，說明當地旅游部門還是很有文化眼光的。

既有灌水者，就有圍觀者潛水者。元稹《駱口驛二首》寫道：“郵亭壁上數行字，崔李題名王白詩。盡日無人共言語，不離墻下至行時。”儼然一副深度潛水者的模樣。當然元稹并非泛泛打醬油之輩，如你有興趣，自可查到他亦有很多題壁灌水詩。

最搞笑是宋代鎮江甘露寺的小僧。據《珊瑚鉤詩話》載，某年若干官員在該寺墻頭灌水，旁邊小僧很生氣，“方泥得一堵好壁”，就被寫了。原來甘露寺之壁從無寧日，刷了又題，題了又刷，管理員小僧刪帖刪到手軟。這令我好生羨慕《笑傲江湖》里的任我行，他被囚居西湖底下，悍然在鐵床之上灌水如下：“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不單是古典白話散文寫得相當好，關鍵是如此功力能令鐵床留字，只怕再強勢再想刪帖的管理員也拿他沒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