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

雷蒙德•卡佛

她來米蘭過圣誕，想知道她孩提時的事情。告訴我，我那時候是什么樣的，她說。

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還是個嬰孩時的事，她與你有關，他說，但關系不大。

這個十八歲的男孩，在和他十七歲的女朋友結婚時，他們自己還是孩子呢，但他們愛得死去活來。沒多久，他們就添了個女兒。

男孩喜歡打獵。明白嗎，這是故事的一部分。

一個周六的晚上，男孩干完樓上的活后，給他的老朋友卡爾打了個電話。

如果你來電話是問打獵的事，你聽我跟你講。成群成群的大雁都飛來這兒了。打了這么多年的獵我還從沒見到過這么多，卡爾說。

男孩掛了電話，下樓對女孩說了。她在一旁看著他整理東西。 你什么時候回來？女孩問。

大概中午吧，男孩說。但有可能要到六點，那樣會太晚嗎？

沒事，她說，孩子和我沒問題，你盡管去，玩開心點。 晚飯后，他把爐火調大，幫著她給嬰孩洗澡。他再次為嬰孩的長相感到驚訝，嬰孩一半的特征像他，一半像女孩。他給這個小身體擦上粉，又往手指和腳趾間灑了點粉。

上床后他們想讀點什么，但兩人都睡著了。

他被孩子的哭聲弄醒。

女孩站在小床邊上，搖晃著手臂里的小寶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女孩說，我已給她換了尿片，又喂過她了，但她還是哭個不停。

你上床來，男孩說，我抱她一會兒。男孩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他用膝蓋輕輕顛著她，直到她閉上了眼睛。

但幾分鐘后，嬰孩再次哭了起來。

女孩對他說，也許她生病了，也許我們不該給她洗澡。孩子持續鬧到清晨。男孩去廚房燒上做咖啡的水，他在短褲和T恤衫外面套上羊毛內衣，然后穿上外衣。

你干嘛？女孩說，打獵去，他說。

我覺得你不該去，她說，她這種樣子，我不想一人留下。

卡爾計劃好我去的，男孩說，我們計劃好了。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你知道這個，女孩說。

關鍵是什么？男孩說，關鍵是我們計劃好了。

你必須做個選擇，女孩說，卡爾還是我們，我是認真的。

他們盯著對方看了一會。男孩拿上他的打獵用具走了出去。他把車發動起來，繞到車窗前，像做著一件很難做的事情似的，刮著上面的冰。

他關掉了引擎，在里面坐了一會兒。他下了車，回到了屋里。客廳的燈亮著，但女孩已在床上睡著了，孩子在她身旁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男孩去了廚房，開始煎咸肉。女孩穿著睡袍走出來，在他面前放了個盤子，里面有咸肉和一張華夫餅。他往上面抹上黃油，澆上糖漿。但當把餅切開時，他把盤子打翻到了他的腿上。男孩低頭看著自己，看見所有的東西都粘在他的衣服上面。

我餓壞了，他說，搖搖頭。

你是餓壞了，她大笑著說。

我們不再吵架了，她說。

男孩說，不會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把他們的酒杯倒滿。

完了，他說，故事結束了。我承認這算不上個什么故事。

很有趣，她說。

他聳聳肩，端著他的酒來到窗前。他呆在窗前，回憶著那段生活。他們曾經笑過，他們曾經相互依偎，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而其他的一切———寒冷的天氣以及他將要去的地方———都不在他的思緒里。

（陽光摘自《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么》譯林出版社圖/宋德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