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與狗

2011-05-14 16:48:57劉克升

意林 2011年11期

劉克升

chapter1

“等我去了天堂，我會叫村里的屠夫來照顧家里的大黑狗。”鄰家的老奶奶活著時，男孩經常聽到她這么說。

大黑狗陪伴老奶奶十幾年了。記得它剛到老奶奶家時，還是一條剛離開媽媽的小黑狗，連走路都走不穩，后來，小黑狗長成了大黑狗。大黑狗每次見到男孩，都非常興奮，男孩呢，有大黑狗在身邊，也感到非常威風。

再后來，老奶奶越來越老了，大黑狗也越來越老了。老奶奶很少出門，大黑狗也很少出門。

后來的后來，老奶奶真的要去天堂了。在閉上眼睛之前，她好像安排一件大事似的告訴大黑狗：“我要去天堂了，我已經和村里的屠夫說好了，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chapter2

老奶奶怎么會選擇屠夫來照顧大黑狗呢？

男孩怎么也想不明白。

老奶奶說的屠夫，男孩是認識的。屠夫身材短短的、胖胖的，樣子很兇惡。屠夫的家就在男孩和老奶奶家不遠處，男孩上學時，需要路過屠夫的家。男孩經常看到矮矮的、胖胖的屠夫，握緊了牛耳尖刀，在街上殺牛宰羊屠狗，那些牛呀、羊呀、狗呀的鮮血淋淋漓漓地淌了一地。男孩不敢再看，總是趕緊離開那里。

屠夫干這營生干了一輩子，倒在他手下的牛呀、羊呀、狗呀的，該有多少啊？沒人能說得清，他會不會偶爾想起那些倒在他手下的牛呀、羊呀、狗呀的，它們是什么模樣，是怎樣倒在自己手下，鮮血是怎樣流出，眼神是怎樣絕望或者無助？

就在老奶奶去天堂的第二天，屠夫突然向全村的人宣布：他從此再也不殺牛宰羊屠狗了！

這可能嗎？他真能做得到嗎？

chapter3

自從老奶奶去天堂以后，破舊的家里愈發寂靜，幾乎沒人光顧。大黑狗變得越來越蒼老。它整天趴在狗窩里，兩眼無神地望向門外。

終于有一天，男孩聽到了大黑狗一聲緊似一聲的狂叫。這是老奶奶去天堂以后，男孩第一次聽到大黑狗的叫聲。隔著門縫望去，男孩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出現在眼前：屠夫來了！

屠夫是來照顧大黑狗的嗎？男孩想，顯然不是！

現在，屠夫正站在老奶奶家門口，他仿佛恢復了往日殺牛宰羊屠狗的神威，右手伸向腰間的牛耳尖刀，目光炯炯地盯著大黑狗，一副隨時都會撲過去的架勢。大黑狗一下子抖擻起來，雄踞在大門口，擋住屠夫的去路。它開始有了一種神圣的使命：保衛主人留下的庭院，保衛自己的生命和尊嚴！

可是，奇怪的是，屠夫和大黑狗都沒有主動出擊。就這樣對峙了一袋煙的工夫，屠夫先退卻了。他把牛耳尖刀收在腰間，人同時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老奶奶家。

chapter4

女孩在男孩家里參觀書房，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童話書看起來。院外傳來一聲緊似一聲的狗叫。

男孩一邊遞給女孩一盒飲料，一邊說：“屠夫又來了，老奶奶家的大黑狗又開始叫了……”

男孩說：“老奶奶去天堂一年多了。現在，屠夫每天都要到老奶奶家來一次，大黑狗也要每天叫一次。但是，屠夫和大黑狗只是相互對峙而已，誰也沒把誰怎樣。”

女孩問：“他們在等什么是吧？”

男孩說：“是呀，我也覺得他們在等什么。可能他們在等待最后的決斗吧！”

女孩說：“我覺得大黑狗挺可憐的，屠夫心太狠了，他是不是想把大黑狗殺掉吃肉？不如我們想辦法治一治他，讓他知難而退，再也不來找大黑狗的麻煩！”

男孩說了聲“好”，就打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彈弓，對女孩說：“跟我來！”

女孩跟著男孩來到院子內。男孩把梯子靠在院墻上，女孩踩著梯子爬上去。過了一會兒，女孩又從梯子上爬下來。男孩問：“看到了嗎？”女孩說：“看到了。看到屠夫和大黑狗了。”男孩說：“看我的！”

男孩拉開彈弓，用力射出去。“噗”的一聲，一粒石子正中屠夫后背。屠夫驚叫一聲，扭頭搜尋目標，男孩趕緊把頭縮到院墻下邊。

屠夫沖到男孩家的院墻望了望，俯身拾起那粒石子，捏在手中看了看，用嘴吹去上面的塵土，裝進兜里，頭也不回地走了。

chapter5

兩年后的一天，女孩又來到男孩家中。

女孩問男孩：“那個屠夫還來這里打擾大黑狗嗎？”

男孩說：“來啊，我打了他那么多的石子，他還照來不誤！”

女孩說：“他真是奇怪啊！”

男孩說：“是啊，真是奇怪啊！”

女孩問：“今天，他來過沒有？”

男孩說：“還沒有來過。估計一會兒就會來了。”

女孩就抽出一本以前沒有讀完的童話書看起來。

沒多會兒，院外傳來大黑狗一聲緊似一聲的叫聲。女孩放下童話書，和男孩一起來到院子里。男孩蹬著梯子爬上院墻。屠夫早已和大黑狗對峙起來。這次，屠夫拔出牛耳尖刀，跨前一步，挑釁似的在大黑狗面前比劃了幾下。陽光照射在刀鋒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線。大黑狗也跨前一步，高昂著頭，擺出迎戰的架勢。他們這是要決斗嗎？男孩的心“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男孩拿出彈弓，對準了屠夫。但他遲遲沒有射出石子，他在等待時機，好給屠夫有力的一擊，阻止他傷害大黑狗。

可是男孩沒有等到發射的時機，因為對峙了一會兒后，屠夫又收回牛耳尖刀，慢慢插回腰間，轉過身，緩緩離去。

可是屠夫離開沒幾步，大黑狗就“撲通”一聲猛然栽倒在地上。男孩心里一驚。

屠夫轉過身來，吃驚地跑過去，抱起大黑狗。

大黑狗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chapter6

男孩從梯子上下來，對女孩說：“大黑狗死了，被屠夫抱走了，我們得趕緊追上屠夫，把大黑狗找回來！”

男孩和女孩來到老奶奶家門口，屠夫早已抱著大黑狗離開了。

男孩和女孩找遍村里的旮旮旯旯，最后在村西的果園里找到了屠夫。

男孩和女孩找到屠夫的時候，屠夫已經在果園里挖了一個大坑，把大黑狗葬在了里邊。

看到男孩和女孩來了，屠夫嘆了口氣，笑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特意對男孩和女孩說道：“老奶奶托我照顧大黑狗的時候說：人要是沒有了對手，會很快老去的，動物也一樣。我琢磨了一下，還真是這么回事。于是，我就扮演了大黑狗的對手，以這種方式，來照顧它。現在，大黑狗去天堂和老奶奶團聚了，我也該休息一下了。”

說完這話，屠夫倚在大黑狗的墳堆上，合上眼睛，沒多會兒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