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
春天往往是悄然而至戛然而止的。春日載陽的4月17日星期天,到浙江上虞參加同事婚禮,特意抽空去看了下白馬湖和湖畔的春暉中學。一種向往,變成甚為失望。歷史已經蕩然無存,在現實中無以尋找,只能在紙面上找尋了。白馬湖也只能算一個普通水塘,田塍上的油菜花還有一點殘存的亮色。出租車司機笑我:你杭州來的,看過西湖,還看什么白馬湖。
上虞屬紹興,曾是一片人文薈萃之地。民國十年(1921年),教育家、原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校長經亨頤,在家鄉上虞的白馬湖創辦了春暉中學。朱自清、夏丏尊、豐子愷、朱光潛等曾執教于春暉中學;蔡元培、黃炎培、李叔同、于右任、吳稚暉、蔣夢麟、胡愈之、何香凝、俞平伯、柳亞子、陳望道、張聞天、黃賓虹、張大千、葉圣陶等來此講學考察。那時有“北南開,南春暉”之說,如今,卻與一般應試學校無異。
就像世上已無經亨頤一樣,世上已無春暉。“只為途中與你相見”,人家卻早已藏進了歷史故紙堆。許許多多的“百年老校”,那可見的老底子幾乎拆光光,留一點殘存的紀念館、紀念室,也是炫耀校史的“漫長”、襯托今日的“輝煌”。正像一位博友所言:“很多著名學校就沿用了校名而已。”是的,這是中國百年教育的一個縮影,歷史在些許年前就被清零了。
春暉,春天之陽光。朱自清第一次回到白馬湖,也是春日。在他筆下,這個有曲曲折折大大小小許多湖的白馬湖,湖水清極了,一點兒不含糊像鏡子;而白馬湖的春日自然是最好的,山是青得要滴下來,水是滿滿的、軟軟的……可今日白馬湖,已經大為縮水,若是無人告訴你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馬湖,你一定不會對這南方常見的“水塘”有多少印象。
春暉中學雖然建在湖的最勝處,可當年這里畢竟是荒郊野外。吸引朱自清、讓朱自清更愛的,是人文的春天——“春暉”不正是這個意思么?有了人文的春天,自然界的冬天也變得詩意。上虞老鄉夏丏尊,后出版了《平屋雜文》,中有名篇《白馬湖之冬》:“一家人于陰歷十一月下旬從熱鬧的杭州移居這荒涼的山野,宛如投身于極帶中。那里的風,差不多日日有的……松濤如吼,霜月當窗,饑鼠吱吱在承塵上奔竄。我于這種時候深感到蕭瑟的詩趣,常獨自撥劃著爐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擬諸山水畫中的人物,作種種幽邈的遐想。”蕭瑟的詩趣,幽邈的遐想,把自己想成畫中人,這是如何的人文精神和人文品格?
人文之脈,教育傳承。盡管那時世道很亂,但教育和教育之心不亂;盡管那時民眾很窮,但教育和教育投入不窮。我們說得出來的真正的大師級人物,是什么時候培養出來的?答案很簡單:大師都是那個時代培養的,大樓都是這個時代矗立的。大師永不死,只是漸凋零;大樓永不倒,只是怕強震。
形體的夭折,是外在的悲涼;血脈的斷裂,是無形的內傷。耕讀傳家,在哪里?“求學為人”,在何處?經亨頤說學校不是“販賣知識之商店”,如今的“知識”通過應試販賣成高價商品。而一張應試之卷,就把當代中國教育一統為這個樣子。江山社稷可以統一,教育文化怎能一統?跟隨大眾的人,絕不會被大眾跟隨;追隨應試教育的學校,倒是被絕大多數的公眾所追隨。甚至大學教授一句“40歲時沒4000萬別來見我”也成了“勵志”。
近日北大出臺新規,對“思想偏激”等等“有缺陷”的學生進行“會商”,廣遭質疑。“最近到紐約去見校友,一百多名校友提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關于會商。”北大校長周其鳳日前回應“會商制度”,認為那是對學生“早關懷、早指導”,初衷是好,只被誤解。殊不知,一個大學有學生“掛科離校”是很正常的事;那種把每個學生都培養成合格畢業生的思維,也只在一刀切的應試教育下受寵。
臺灣的大學,如今開始歡迎“陸生”來臺。驀然回首,驚鴻一瞥,卻發現在那島上尚有文脈的傳承。那畢竟是我們的一塊土地,可以聊以自慰。
“何為不朽?不朽,在于引起后代的共鳴。”那時春暉,那時南開,那時北大,那時清華,那時西南聯大,從中學到大學,從老師到學生,于后人幾成緬想;那遠去的曾經,在身邊的現實中已經難以找尋,只能在后代的心中,在心靈深處,引起一次次的共鳴。
白馬湖畔,有鳥歡唱。那不是籠中鳥,而在春天的田野上。用喉嚨唱出的歌聲,和用心靈自由自在唱出的聲音,畢竟是不一樣的。
(朱天杰摘自《鳳凰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