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絕堤:只有等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

千年老幺

簡櫻的筆記本電腦丟了。

是七月末的黃昏，“在水一方”剛剛上客，簡櫻看到門口的李小億，一眼就判斷出這是她等的人。他年輕得出人意料，但這并不重要，他斜挎的電腦包才是最關鍵的特征。兩天前，正是在這里，簡櫻忘記了自己的筆記本。

李小億就把包塞給了簡櫻，可是似乎并沒有耍走的意思。簡櫻明白接下來的事情才是重點，她說聊聊吧，他就坐了下來，沉默地喝光了一杯茶，然后開始步入正題。

他有個女朋友，在老家。兩人私定過終生，山盟海誓也有保質期，如果拿不出兩萬塊錢禮金，她就要嫁給別人。他大學還沒畢業，兩千都拿不出手。

這故事真俗套，可他臉上的悲哀很生動，所以一時半會她還真搞不清楚他是來勒索還是訴苦的。她只好試探著問他，你是想讓我給你兩萬塊錢?

李小億想了很久，艱難開口，不是給，是借，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其實電腦根本不值兩萬，但電腦里的內容非同小可，那些香艷的畫面，足以讓她在網上一炮而紅。她早就做好了花錢消災的準備，兩萬塊錢也不是拿不出手，可誰能保證，這一次之后，不會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她給了他兩萬，很客氣地告訴他，談錢傷感情，以后再也別提還錢之類的話，大家不妨交個朋友。她付了荼錢就走了，李小億似乎對于勒索者的角色還不太適應，第一次做缺德事慚愧在所難免，所以感激涕零地收了錢，送走了人，一副良心未泯的模樣。

簡櫻想，這叫先禮后兵，她不怕他，比他更狡猾的男人她都見識過。

簡櫻渴望過愛情，這種渴望在周允身上達到高潮。周允喜歡攝影，拍風景，也拍簡櫻，他對簡櫻在鏡頭里的那種妖嬈很癡迷，恨不能將她挫骨揚灰融進血肉。可是有一天，他忽然意興全無，他說，我要去流浪。

筒櫻沒打算跟他結婚，只要這段感情是真的，能不能廝守無所謂，她只是把他拍的畫面私自拷進電腦，權當紀念。可一個月后，她在街上看到周允，踩著人字拖，給一個肥胖的女人拎包，臉上的表情接近諂媚。

周允說過，他要做一輩子的剩男，不打算娶簡櫻，也不打算娶其他女人。他還信誓旦旦地說這個月他一直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漂泊，所以簡櫻一定是活見鬼。

簡櫻說好吧，既然那女的跟你毫無關系，那你一定不會反對我把我們的照片拿給她看。周允就迅速潰敗，他已結婚了，一個小卒娶了個將軍般的女人，這份罪簡直不是人受的。

他跪在地上乞求的畫面很丑陋，顛覆了簡櫻對愛情所有的幻想，她說我可以不告訴你妻子，但你得給我四十萬。這是她討回自尊的惟一方式。

那天晚上，她個人坐在茶樓的角落里哭。愛情和生活，都被這個男人攪得一團糟。男人兇險啊，總是急吼吼地要給你幸福，其實無非是想讓自己舒服。

她失魂落魄地走掉，丟了電腦包，這給李小億的粉墨登場提供了契機。他撿到了她的筆記本，看到了電腦里的內容，就想以此發筆小財。他編造的那個蹩腳故事完善了她對男人的認知，男人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無恥，另一種是走在即將無恥的路上。

對男人的謊言，她已經具備了免疫力。

李小億很快又找到了她，他說，我請你吃飯。

是那種極便宜的蛋炒飯，外加一疊炒雞心菜，兩瓶劣質啤酒，十塊錢就可以讓人撐到死。李小億的表情卻極其慷慨，他說吃啊，不要跟我客氣。

他畢業了，找到了工作，薪水卻無法預支。他的情敵，那個在外地賣板鴨的男人把禮金漲到三萬塊。女孩打電話過來說，你要是能再加一萬，我就嫁給你。

簡櫻很想用啤酒瓶敲碎他的腦袋，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副感動至死的表情，我明白，我明白。

她還說，這里太吵了，去我家聊吧。李小億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人。

簡櫻的主意早就成形，可行將實施之前，她還是被自己嚇了一大跳。做，或者不做，這是個問題。不做，她就填不滿這個男人難以饜足的欲望，做了，她就有了制服他的武器。

她用冷水澆灌身體，在戰栗之中保持清醒，權衡利弊。所有的考慮剎那間停止，她抱著破罐破摔的決心，裹著白色浴巾走了出去。

李小億在沙發上睡得很死，一開始還懵然無知，當簡櫻的身體在他懷抱里回暖時，他也漸漸緩過神來，揉揉眼睛，似乎不相信看到的一切，你在干什么?

她說，我喜歡你。

接下來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攝像機把兩人交纏擁抱的畫面盡收眼底，男人辨不出虛實，即使在激情的快感中，也只抱著她的脊梁不明就里地詢問，你喜歡我哪里?

簡櫻身心俱疲，無以應對，一邊穿衣服邊聽他絮叨。他覺得簡櫻不錯，跟她說話很舒服，有種值得交付真心的感覺，但從未有過非分之想。如果她單純是從憐憫的角度選擇了這樣一種安慰方式，他完全可以忘掉她說過的那句話，守口如瓶。

簡櫻推開了他，她說，你給我滾。

簡櫻隱隱覺得，她犯了個錯誤，這錯誤到底有多嚴重，她說不上來。她以為李小億會再勒索一次，可他卻走得很狼狽，沒向她要一分錢。

也許，他總會提的，一而再再而三，像個原形畢露的無底洞。到時候她就把視頻給他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李小億終于提了錢的事，兩個禮拜后他回來，從夾克里摸出兩摞鈔票，不多不少兩萬塊，這是剛從女友那里要回來的。他本來湊足了三萬塊錢，可是看到女友，他突然就變了卦。

女友很傷心，罵他是窮鬼，三萬塊錢都舍不得出，他知道那不是錢的問題，卻失去了解釋的興致。他本來以為愛情是件古董，越彌久越珍貴，末了才頓悟結婚不是搞收藏，抱殘守缺是種罪惡。他要善待自己，找到一個值得付出一生的女人。

簡櫻無語地看著他發表愛情感言，他長相平庸，氣質老土，可自從她大學畢業，那種躊躇滿志的光輝，有多少年再沒看見了。

她只能問他，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他抓著后腦勺，像拙劣的演員背著臺詞，既然我們彼此喜歡，為什么不能相互溫暖?

簡櫻只能保持緘默，她無法反駁，因為她無法解釋自己慷慨奉送的兩萬塊，和那晚的投懷送抱。難道要她說那僅僅是出于一種人道主義關懷，是李小億誤會了她，如果他看過電腦里的內容，可能連碰她一下的興致都不會有，可現在，他居然要給她一個人生!

不過她還是拒絕了李小億的每一次約會，吃飯散步看電影統統不感興趣，以此讓他知難而退，可李小億只是錯誤地判斷出了她是個宅女，其他暗示一概不知。他帶來蔬菜水果和影碟，將碗碟刷到明亮可鑒，將地板拖到光滑照人，然后躺在沙發上看電影。簡櫻躲在臥室里上網，好像這一切跟她毫無關系，她已經失去了談一場盛大戀愛的能量，尤其是和這么銼的男人。

一個月過去，離她給周允的最后期限只有三天，她已經做好跟他魚死網破的準備。到時候李小億看到真相就會離開，何必再費口舌之勞，這個男人又不是第一次傷心，她又沒給任何承諾，宿命難違，一切都是自尋煩惱。

簡櫻的手機正在充電，李小億就做了一件十分過分的事情，他打電話到簡櫻單位，居然自稱是她男朋友。

簡櫻在同事們的嬉笑中正準備發火，卻聽到那個聲音比她更急迫，你家遭了賊。

火速回到家，李小億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所有的抽屜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深鎖的筆記本像潘多拉盒子一樣敞開在書桌上。各種各樣的不幸逃逸了出來，污穢了她清白的臉。很顯然，李小億看過了里面的內容，目睹了她的真實面孔，接下來，他是會罵她不要臉，還是直接扇她一個耳光?

誰也不能解釋，她為何如遭重創，蝕骨瀝血，經脈盡斷，像手術臺上的截肢手術，忘記了麻醉。所有的畫面都在預期中浮現過，可這種痛楚，卻超乎了預期和想象。

她摸著李小億彎曲的背脊，卻被他甩開了手。他轉過臉來，一臉憤怒，你這個變態。

他說，你憑什么把我們那一晚做的事情拍下來，你想讓我變成下一個陳冠希?

電腦不是他拿出來的，他來時就擺在桌子上，小偷很顯然見識了電腦里的內容，說不定第二天他和她就會成為另一個門的男女主角，名震大江南北。

簡櫻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對不起，我只是想留一個紀念，年老的時候，還能回味一下當年的生猛。

已經很清楚了，除了周允，誰還會如此下作?他的目的是刪除和他有關的一切，永遠擺脫簡櫻的脅迫。屋子里一片狼藉，可簡櫻毫無損失，上次筆記本的丟失讓她多了個心眼，把秘密拷進移動硬盤，設置重重密碼隨身攜帶，作為最后的籌碼。只需要一個Ctrl＋c和ctrl＋V，一切就能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她把硬盤連在筆記本上，想了片刻，按下了Shift＋DeI鍵，永久刪除。

原來，刪除和復制一樣，那么容易，只需動一動手指。

那天晚上，他們在夜市吃烤肉，簡櫻用手指使勁戳李小億的額頭，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別的女人，我就把我拍下來的給她看。

李小億說，上次拍得太模糊，今天晚上我們能不能重拍一次，拍清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