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

日本內閣府6月9日公布的今年首季度GDP修正值,較上季度下降0.9%,按年率換算為下降3.5%(原先估算是下降3.9%)。另一則消息則涉及今后的經濟成長:經濟產業省近日估算,如果正接受檢修的核電站無法重新運轉,關西、北陸、四國、中國及九州5家電力公司8月的供電量將比預期減少11%,且剩余電力儲備率僅為0.4%,明顯低于3%的標準。
日本當前承受著以工業生產為主的生產下滑的壓力,但是受災地區道路、鐵路已得到修復,若能解除對生產鏈的電力供應限制,生產能力將逐步恢復,對設備、住宅和公用設施的投資也將帶動震后重建的高潮;反之,大企業因擔心國內電力不足而把生產基地加速轉向國外,那么國內供給力將進一步下降。長期來看,核電事故及停運引發了企業對電力供應不穩的擔憂,政府應修改對電力等領域的管制規定,以促進對家用發電機和替代能源領域的投資。
此外,日本重建還面臨著從政府改組到核事故擴大的困境,以及來自民間和企業的希望。
政爭伴隨核泄漏加劇
根據《公共土木設施災害復舊事業費國庫負擔法》,日本政府會出資對災區進行重建。但重建的“當家人”菅內閣,日前卻被判“政治死緩”:面對在野三黨向國會聯合提交的不信任案和執政黨內逼宮,菅直人靠“承諾擇期辭職”和“威脅解散眾院”軟硬兩手,暫時穩住了黨內鳩山和小澤勢力,因而躲過6月2日下午國會表決的生死劫。由于不信任案的反對票數接近贊成票數兩倍,加上輿論抨擊自民黨添亂,菅直人誤以為自己重占上風,當晚暗示自己將留任至明年1月。這下捅了馬蜂窩,朝野議員紛紛抨擊他,甚至他一手提拔、并當作接班人栽培的官房長官枝野幸男也出面否認菅有意長期留任,并暗示他最遲將在8月辭職。
日本媒體推測菅可能辭職的時間:最早6月內,最晚8月盂蘭盆節(日本的“中秋節”)結束后。最早6月內,是因為民主黨高層認為不應將重建重任托付給即將辭職的首相,而“應盡早選出新的領導人”。有分析指,菅直人即便不會應在野黨要求,在6月17日國會通過朝野已有共識的“重建基本法案”之后辭職,也應在6月22日國會會期結束之前下臺,以換取執行2011年度預算案所必需的“公債發行特例法案”通過。最晚8月,則是考慮到菅直人可能以最早在7月底前提交國會的第二次補充預算通過為目標,將國會會期延長至8月下旬,而且菅直人承諾過讓災民在8月中旬盂蘭盆節前全部入住臨時安置房,此后辭職也符合他所謂“考慮在東日本大地震重建和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處置有一定眉目后辭職”的宣示。
對災后重建而言,日本政局再陷對峙,恐是短期甩不掉的政治包袱。朝野耽于內斗,預算案和配套法案不通過,政府賑災項目就得推遲實施。而且,菅直人沒有明顯的繼任者,鳩山由紀夫不會回鍋,小澤一郎、前原誠司因金錢風波近乎出局,岡田克也因所負責的地方選舉失敗沒人氣,46歲的枝野幸男太嫩,65歲的仙谷由人又顯老,有自己派系基礎的野田佳彥個人形象也一般。眼下菅直人反對以解散眾院為前提聯合執政,這意味著倘若不可避免要與自民黨締結聯合政權,首相還得由現眾院第一大黨民主黨的總裁出任,那么,政治觀念可被自民黨接受、但資歷尚淺的野田佳彥,能否領導谷垣禎一等自民黨大佬,還要打個大問號。
政府人心不穩或人事動蕩,除了殃及財政撥款的進度,還令補充財源所必需的稅制改革一再延宕。2011年日本全國債務累計總額預計達到全年GDP的兩倍,相當于每個日本人背負著750萬日元(約合人民幣60萬元)的債務。3·11地震海嘯造成的直接損失,又高達25萬億日元(約合人民幣2萬億元),腰斬了原來預計復蘇的一季度經濟狀況。債臺高筑之下,民主黨干事長岡田克也已明確表示“靠發行國債重建走不通”,臨時增稅成為必然選擇。日本民調顯示67.5%的民眾同意臨時增稅,日本經濟界也同意取消討論中的法人稅率5%的減稅額度,盡管各界都愿意為重建做出犧牲,但日本政府能否籌到足夠資金,現仍難以斷定。
更為棘手的是,福島核泄漏擴大給重建增添了變數。4月中旬,東電曾發布核電站事故處理時間表,計劃在6至9個月內實現反應堆“冷停堆”。但5月29日東電一名高層承認,核泄漏危機或許在今年底之前都無法結束。他還說:“除非我們弄明白事故的損害程度,否則很難知道處理這一事件需要多長時間。”在國際原子能機構一支小組來日調查后,日本當局6月7日承認:福島核泄漏量是先前評估的兩倍多,第一核電站1到3號機組外圍安全殼也可能熔穿。這番表態及隨后東電宣布第二核電站積蓄了3000噸低輻射廢水需要排出,令人們對災區重建的信心大減。按現在的估算,光對福島第一核電站采取“切爾諾貝利”式的封堆,費用就高達4000億美元,這還不包括每隔幾十年的維修和檢測費用。更何況,日本還可能因核泄漏事故面臨國際賠償的問題;因檢修停轉的其他核電站,也會減少電力供應。
“破而后立”之可能
盡管災區重建困難重重,日本還是葆有復興經濟的希望。日本去年的GDP接近480萬億日元,災區的直接損失只占其5.2%。財相野田佳彥日前稱,零部件“供應鏈正在恢復,消費者心理也趨于復蘇,地區經濟出現好轉跡象”。有預測稱,日本經濟將在秋季以后重回復蘇軌道,也有人認為,基于重建計劃的拉動效應,夏季就會復蘇,但一般預測是年內復蘇。
“3·11”被稱為二戰后日本經濟面臨的最大難關,然而,某種意義上,它又刺激了本來就以單一民族為主的日本民眾的向心力。光以節電為例,筆者近日走訪日本各地,一目了然的是機場、商場、地鐵站、辦公大樓等公共場所和商業設施關掉超過1/3的照明和電梯。盛夏是用電高峰期,為實現今夏日本最大使用電力比去年削減15%的目標,媒體建議東日本的地鐵將室溫調升至31度;東洋大學表示學校原則上8、9月份不上課、不考試;早稻田大學和明治大學等保證7月中下旬按時結束課程(原本4月開學,因災推遲到5月);東京工業大學目前則停止包括周六、日在內的所有公休假期,把課程集中在不需使用空調的時期完成;被詬病用電量比迪士尼樂園還多,達6萬戶家庭用電總量的東京大學,除大量減少空調、照明的使用外,辦公復印機的使用數量降一半,廁所的溫水洗凈器停用。該校教授向媒體表示,今年3月天氣寒冷,但學校還是停止了多數空調的使用,師生需穿厚冬裝上課和做實驗。各種努力之下,東大的電力使用比“3·11”前削減近50%。為迎接夏天,東大正在研究建立可推廣應用的節電系統。面對所謂1974年第一次石油危機以來日本最大的用電困局,某種程度上代表著日本知識界的大學,其敏感而有效的應對,給日本民眾做出了示范。
與此同時,日本招牌產業打響了保衛戰。“3·11”后,由于零部件生產的斷檔,汽車業的豐田、本田,包括其關聯企業均遭重挫,市場被對手搶占;電子業的索尼、東芝、松下等,生產也舉步維艱。但在供應鏈重建后,這些大品牌都緩過勁來。豐田章男6月4日表示豐田汽車當月在日本的產量可恢復至3·11前的九成,今年11月可恢復滿負荷生產。東芝和索尼兩巨頭6月8日宣布雙方液晶面板的產業合并,希望庫存互補,使市場占有率達到世界第一。名聲在外、但因成本高昂發展受阻的新干線,這次經受住了3·11地震的考驗(震時所有高速運行的新干線全部安全緊急制停,專用的軌道、隧道和橋梁均無嚴重破損;4月下旬,穿越受災地區的東北新干線已率先全線恢復),被置于客、貨運交通大動脈的位置,頂替在災區里不幸被“寸斷”的普通鐵路運輸網絡,成為日本重建的象征。這也為日本向外推銷新干線,尤其是爭奪耐震性能要求高的美國加州海岸的高鐵大單,做了有說服力的形象推廣。
歷史學家格里高利·葛蘭西在《日本:地震之國》一書的導言中如此評價日本:“現代日本不是一個時常遭遇災難和緊急狀態的國家,而是一個由災難與緊急狀態催生的國家?!钡拇_,濃尾、關東與阪神3次大地震,剛好構成日本現代化進程的拐點,這次被菅政權稱為“未曾有”的災難,會否給日本復興帶來希望,抑或再次左右日本的發展路線,值得長期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