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良
德國執政聯盟5月30日宣布,2022年前關閉德國所有核電站。這對德國和全世界而言,都是一件大事。
日本發生核危機后,德國對本國的17座核反應堆進行檢查,檢查結果是所有核反應堆都運轉良好,甚至比預期還要好。4年前,德國幾座年紀較大的核電站通過了嚴格的檢測,得以延期至2011年。去年9月,有人呼吁再延期至2023年,遭到了德國一些環保組織的反對。日本核事故后,反核力量更加強大。德國有諺,“德國人民熱愛黨,腰里別著盒子槍”,盒子槍就是選票。隨著反核聲浪的高漲,地方政府開始失去大量選票,這對德國聯邦政府構成巨大壓力。5月30日凌晨,經過近12小時馬拉松辯論后,終于達成新的放棄核電時間表。
德國是一個制造業大國,現有用電量中,核電占比將近20%。在這樣的背景下,德國執政聯盟做出關閉核電站的決定極不容易。跟在決定后面的,是技術、政策、法律、能源安全、環境等一連串問題。
核電的使用,在世界上始終存在很大爭議。日本核泄漏后,德國專門成立了一個“能源供應安全倫理道德專家委員會”,為政府制訂“審慎退出核電”政策提供咨詢。該委員會5月30日對外公布了《德國的能源轉折》報告,有幾點很值得注意:
針對核電爭論的第一點是,核能是至今能找到的發電成本相對最低的能源,關掉核電站必然導致能源成本增加。該報告認為,核電成本并不如人們認為的那么低。現有統計數據忽略了核電的兩個重要成本:發生核事故后的巨額賠償金和核泄漏對周邊居民的健康損害。日本核事故發生后,產生的巨額賠償費用由誰來埋單,成為了一個最大的公共政策問題。而且核泄漏有巨大的外部性影響,除了日本國民,其他國家也要求賠償,東京電力公司已無力承擔。而對居民健康的危害,則是更長期和更難估算的社會成本。如果把這兩個成本計算進去,核電單位價值將大大上升。
爭論的第二點在于,核能是至今能找到的相對最清潔的能源,對環境的污染遠遠低于煤和石油。對此,該報告認為,除了核能,我們只能依賴煤、石油等重污染的能源,是因為我們做得還不夠。政府應該在政策和資金方面給予更大的支持,尋找更安全、更清潔的新能源。
爭論的第三點在于,關閉核電站,必然在短期內加大其他能源的投入成本。對此,該報告認為,關閉核電站的決定,不僅僅為了這一代人,而是為了未來幾代人、十幾代人。行動得越早,后代就能越早地享受到好處。這是一個世代惠民的決定。
爭論的第四點在于,能源發電價格相對較低,如果關閉核電站,可能導致電價的快速上漲。對此,該報告認為,目前已找到的能源規模,只能供人類使用大約30年,如果不能找到替代能源,價格上升是必然的。
面對爭論,德國最可貴之處在于,它不是以一種投機的或技巧性的方案來解決問題,而是在更嚴格和寬泛的標準中進行論證,這種標準不僅包括經濟、財政等現實因素,還包括健康、環境等未來因素。關閉核電站的決定,是德國在綜合考慮的基礎上做出的政策創新。
這也是一個冒險的決定,德國執政聯盟面臨兩大風險:第一,法律糾紛。德國現有17座核電站中,3座是最新的,6座是較新的,8座是較老的,歸屬于兩個核電公司——RWE和EON。核電站的營利模式是長期的,如果2022年提前關閉,這兩家公司可能會采取法律手段進行維權;第二,要在短短12年中找到替代能源或大大提高現有能源的使用效率,必然要求短期內的經濟投入,無論通過稅收手段還是提高能源價格籌集資金,政府都將面臨壓力。
但這個決定中長期的正面效應遠大于短期風險。20多年前,德國的產業標準幾乎是全世界最高的,很多企業主抱怨,過于嚴苛的標準增加了生產成本,削弱了企業的競爭力。但現在回看,正由于這些嚴苛的環保標準,德國的綠色食品依然是世界最值得信賴的,今天的德國正受益于此。
德國聯邦政府在決定關閉核電站的同時,提出了從幾個層面提高能源使用效率,比如2020年用電量要降低10%,減排40%,風力、水力等清潔能源發電要增加35%。可以相信,5月30日這個決定不僅會迫使德國環保食品更上一層樓,還會對全世界產業發展做出示范效應。在一個社會中,產業的調整、新技術的應用往往不是純技術因素決定的,而有著非技術因素的作用,這種非技術因素就是制度。在德國,如果沒有選票的巨大壓力,政府和政客們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
在過去幾個月內,全球兩個最重要的制造業大國——日本和德國——給全世界上了核電站安全的兩課。作為依賴制造業的最大的發展中大國,中國是最應該認真聽課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