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文為生

苗煒

世間有可以用言語傳遞的真相，也有只能用沉默來傳遞的更為深刻的真相。

我要在北京參加一個“國際文學節”，還要發表演講。雖然我只寫了一本小說，但已經參加兩個文學節了。演講的題目叫“Writing Life”，我把這個標題翻譯了一下，叫“文字生涯”，我記得薩特好像有一本書，題目翻譯過來叫“文字生涯”，我還記得馬爾克斯的自傳名字叫“Living To Tell The Tale”，漢語里面也有把“寫文章”和“生活”聯系起來的一個俗語，那就是“賣文為生”。

在我們的傳統觀念中，文人從來都是文弱的，要把自己變成官員或者大商人的寵物。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屈原》，屈原是中國第一位詩人，他非常想得到國王的贊賞，得不到就跳河自殺了。我小時候還看過一部電影叫《龍須溝》，編劇是老舍，這位老舍先生曾經被稱作“人民藝術家”，非常受寵愛，但后來在“文革”中也跳河自殺了。所以，我很小就知道，作家是一個有生命危險的職業。我爹對這一危險更明白，在我還沒有表現出任何文學才能的時候，他就扼殺我這方面的才能。他鼓勵我踢足球、長跑、打籃球，從事各種體育運動，反對我閱讀文學書籍，特別是傷感的小說，比如《紅樓夢》、“家春秋”等等。我記得我讀這幾本書的時候，我爹勃然大怒。他希望我學中醫或者西醫，掌握一門手藝，一方面可以養家糊口，一方面也可以照顧他老人家。

我當記者，是從體育記者做起的，這讓我父親比較滿意，因為這項工作安全。后來我慢慢成為一個編輯，掌握了一定的話語權，我父親就更滿意了。我父親眼睛不太好，他在一所中學里教政治，講馬克思主義哲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你知道中國有一個傳統，那就是瞎子給別人算命，我父親教了幾十年政治課，講人類社會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到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講我們現在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講剩余價值是怎么回事。他如今退休都20年了，我每禮拜回家陪他吃飯，他有一天忽然問我：我怎么覺得我原來講了好幾十年的東西都是錯的呢？現在的社會并不是我能理解的。

現在的社會我也很難理解。比如說，原來有一本雜志，做貪官的封面故事，這個貪官貪了五千萬，讀者感興趣；再做一個封面，這個貪官貪了兩億，發行量又上去了；再做一個封面，這個貪官貪了五億，讀者好像就無動于衷了。雜志賣不出去了。還有一次，我讀村上春樹的小說，里面講報紙上有這樣一個報道，政府與黑社會勾結，把一家小飯店給拆掉了，這樣才能發展房地產，小說家做出評論說，這個報道非常好，但落后于時代，資本家和政府的勾結就是這樣無情的。貪污腐敗、拆遷和對私有財產的漠視，這本來是多么重要的題目，但在今天，這樣的題目好像已經落后于時代。作為一個媒體從業人員，我不知道大家對什么事情感興趣，不知道販賣什么。特別是在新浪微博出現之后，我懷疑，好多人對新聞報道的興趣就局限于140個字，超過140個字的東西，就沒多少人看了。

所以我后來又寫起了小說。如果有可能，我想把編輯工作辭掉，專心寫小說。但我父親很難理解這個想法，他現在每個月有兩三千退休金，他希望我是一個有單位的人。他知道，當一個小說家是難以養活自己的。這時候我才理解文人為什么要變成官員或者商人的寵物，我們要假裝自己被這個社會需要，我們要有責任感，而實際上，在這個國家，選擇當一個小說家或詩人，基本上就是要把自己置于陰影之下。我知道，有好多藝術家、作家都實現了財務自由，想干嗎就干嗎。而我將繼續賣文為生的勾當。在媒體工作，等于要向大眾發言，而寫小說，相當于自言自語。這兩個行當存在天然的矛盾，好在一個作家需要某種矛盾、充滿張力的狀態。我就腳踩兩支船，先這么干著。

我想在這個文學節上給那些朋友們講講我們的時代，可惜我不太理解這個時代。我想說的是，世間有可以用言語傳遞的真相，也有只能用沉默來傳遞的更為深刻的真相。我想說的是，記者在報紙上報道真實事件，很可能是說謊，而作家胡編亂造，很可能是在追求真理。我還想說，某些文字寫出來，恰恰不是為了表達，而是為了更好的沉默。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能解釋清楚“寫作”和“生活”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