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債務”

李潔

那日，是辛集的集市。我的爺爺像往常一樣，在公雞叫過頭遍之后出門。在路旁的草地里他發現了一個布包。出于好奇，爺爺將布包打開，里面還有一層紙，再里面，則是錢。

那么多錢，是我父親四五個月的工資。爺爺想失主會來找，于是等了大約一袋煙的工夫，看到來了一個人，騎在一輛舊自行車上。他忽然停了下來，在那東張西望。爺爺沖他喊了一聲，說：“你是不是丟了東西了？”那人打量我爺爺兩眼，然后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丟了什么？”過了一會兒，中年男人松開了嘴唇，“布，布包。”

“哦，你說，里面有什么？”

“錢。”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但這一顯見的異樣被爺爺忽略了。

接下來，事情有了另外的方向。在村頭，爺爺遇到了真正的失主。“十二家人湊的錢，讓我來買線，織網……我給丟了。”爺爺湊過去，一聊很快就明白了。懊惱的爺爺把錢被騙走的事告訴了那個癱坐在地上的老人，又把老人送回了家。他向老人一家信誓旦旦表示：“給我二十天，我一定把錢給你們找回來。”

爺爺走村串巷，向人打探。那時，我們公社擁有自行車的人并不很多，然而我爺爺順著這條線索一一摸過去，結果還是撲空。

二十天過后，爺爺來到我們家，他是來借錢的。然而，老人的兒子拒絕了爺爺的錢：“我父親的債由我來還，你的錢說什么我也不能要。”

但爺爺不能把它放下，這是他自己的債務。讓爺爺牽腸掛肚的“布包”終于在年初四那天出現了轉折。嫁到趙堤頭的楊環說，村里一直很窮的趙風亭家前些日子葬了母親，也不知哪來的錢，竟然給老太太做了松木的棺材……

初六那天，爺爺去了趙堤頭，找到了趙風亭的家。出來的男主人就是騙走爺爺布包的人。但他拒不承認自己見過什么布包，之前也沒見過我爺爺——何況他也沒有自行車。

倔強的爺爺隔三岔五就去趙堤頭村。一次，趙風亭的女人竟然被爺爺跟著發了瘋，跳進了河里。爺爺那天回來的時候，全身濕淋淋的，一身污泥——他身上的水和污泥是因為去救那個女人弄的。

布包很快就被送了回來，是趙風亭的女人送回來的。錢花了一些，但布包沒丟。女人說：“花的錢，都用在了他奶奶身上，老人一輩子不容易。”女人又哭了，她說，我們家風亭不是騙子，是你非要把包塞給他。她說，那天，他借了孩子三舅的自行車去趕集買些紅薯，可半路想起忘了拿裝紅薯的口袋，正猶豫要不要回去時被我爺爺當成了丟東西的人。

爺爺的“債務”得到了償還。后來，我爺爺幾次偷偷塞給楊環錢物，讓她想辦法轉交給趙風亭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