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媽媽

席慕容

暑假后要讀四年級的凱兒，這幾天開始看福爾摩斯了。到處都可以看到他拿著書聚精會神地研讀，在墻邊、在樹陰下、在大沙發椅的角落里。但是，偶爾他會忽然高聲呼喚：“媽媽，媽媽。”

我回答他之后，他就不再出聲了。有時候，我在另外的房間里，沒聽見他呼喚，他就會一聲比一聲高地叫著找過來，聲音里透著些微的焦急和害怕，等他看見我的時候就笑開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又回去看他的書，我在后面追著問他找我什么事？他說：“沒事，只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不禁莞爾，這小男孩！他一定被書中的情節嚇壞了，又不肯向我透露，只好隨時回到現實世界來尋求我的陪伴，只要知道媽媽就在身邊，他就可以勇氣百倍地重新跟著福爾摩斯去探險了吧。

因此，這幾個炎熱的下午，我都故意找些事在他的身旁走來走去。

我以前總認為母親并不愛我。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總是跟在外婆的身旁，母親好像從來也沒摟抱過我。她總是懷里抱著妹妹或是弟弟，遠遠地對我微笑著，我似乎從來也沒能靠近過她。

長大了以后，覺得不甘心，我有時候也會撒嬌似的賴在她身邊，希望她能回過身來抱我一下。可是，無論我怎么纏繞著她，暗示她，甚至嬉皮笑臉地央求她，母親卻從不給我任何熱烈一點的回應，她總會說：“別鬧！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你！”

我每次都安靜地退回到我自己的角落里去，心中總會有一種熟悉的不安與怨懟。

一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孩子剛生下來的那幾個月里，母親過來幫我照顧孩子。有一天，母親給我的孩子戴上一頂遮風的軟帽，母親忽然笑出聲音來：“蓉蓉，快來看，這小家伙和你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啊！”說完了，她狠狠地親了孩子好幾下。

我那時候就站在房門口，心里像挨了重重的一擊。我那么渴望的東西，母親原來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給了我的啊！

就在我在越來越能感受母親的從前的愛意時，她再次中風。

分析完病情后，醫生說：“你想再要回從前的那個媽媽，是絕對不可能了。”

夜里我離開醫院一個人開車回家，心里仍然在想著醫生白天說的那一句話。的確是呀，為她的孩子，從前的那些個媽媽一天天地被遺落在后面，從來也沒能回來過啊！

無論是第二次中風以前，那個持杖的白發老太太，還是第一次中風以前，和夫婿在歐洲團聚那個華美婦人，還是更早一點，和孩子玩耍的那個母親，甚至于抱著滿月的幼兒望著鏡頭微笑的那個少婦……都從來也沒回來過啊！

“媽媽。”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我輕輕呼喚著在那些過往的歲月里對我溫柔微笑的母親，我從前那些所有的不能再回來的母親……

偶然摘自《中學生故事與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