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一向和我很親,上課時常常會冒出一些很奇怪的問題,我也不厭其煩,總是盡量給他們解答。
有一天,一個胖胖的男生問我:
“老師,你逃過難嗎?”
他問我的時候還是微笑著的,二十歲的面龐有著一種健康的紅暈。
而我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想,我是逃過難的。我想,我知道什么叫逃難。在黑夜里來到嘈雜混亂的碼頭,母親給每個孩子都穿上太多的衣服,衣服里面寫著孩子的名字,再給每個人手上都套上一個金戒指。
我知道逃難,我想我知道什么叫逃難。在溫暖的床上被一聲聲地喚醒,被大人們扯起來穿衣服、穿鞋、圍圍巾,睡眼惺惺地被人抱上卡車。車上早已堆滿行李,人只好擠在車后的角落里,望著乳白色的樓房在晨霧中漸漸隱沒,車道旁成簇的紅花開得鮮艷。而忽然,我們最愛的小狗從車后奔過來,一面吠叫,一面拼了全力在追趕我們。小小心靈第一次面對別離,沒有開口向大人發(fā)問或懇求,好像已經知道懇求也不會有效果。淚水連串地滾落,悄悄地用圍巾擦掉了。眼看著小狗越跑越慢,越來越遠,而五六歲的女孩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然而,年輕的父母又能好多少呢?父親滿屋子的書沒有帶出一本,母親卻帶出來好幾幅有著美麗的花邊的長窗簾,遭到親友的取笑:“真是浪漫派,貴重的首飾和供奉的舍利子都丟在客廳里了,可還記得把那幾塊沒用的窗簾帶著跑。”
誰說那只是一些沒用的物件呢?那本是經過長期的戰(zhàn)亂之后,再重新經營起一個新家時,年輕的主婦親自去選購,親自一針一線把它們做出來,再親手把它們掛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