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記著許多年前,我家的一只黑母雞。
那年春天,它想孵小雞。第一個看出它有這個念頭的是母親。她幾次喂食,見它心不在焉只是很隨意地啄幾粒食就獨自走到一邊去時,說:“它莫非要孵小雞?”我們小孩一聽很高興:“噢,孵小雞,孵小雞了。”
母親說:“不能。你大姨媽家,已有一只雞代我們家孵了。這只黑雞,它應該下蛋。它是最能下蛋的一只雞。”
我從母親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很仔細地在心中盤算過這只黑雞將會在春季里產多少蛋,這些蛋可以換回多少油鹽醬醋來。她看了看那只黑母雞,似乎有點為難。但最后還是說:“萬萬不能讓它孵小雞。”
這天,母親忽然發現黑母雞不見了,便去找它,最后在雞窩里發現了它,那時,它正一本正經、全神貫注地趴在幾只尚未來得及取出的雞蛋上。母親將它抓出來時,那幾只雞蛋已被焐得很暖和了。
母親給了我一根竹竿:“攆它,大聲喊,把它嚇醒。”
“讓它孵吧。”
母親堅持說:“不能。雞不下蛋,你連買瓶墨水的錢都沒有。”
我知道不能改變母親的主意,取過竹竿,跑過去將黑雞攆起來。它在前面跑,我就揮著竹竿在后面追,并大聲喊叫:“噢——!噢——!”從屋前追到屋后,從竹林追到菜園,從路上追到地里。幾個妹妹起初是站在那兒跟著叫,后來也操了棍棒之類的家伙參加進來,與我一起轟趕。
黑母雞的速度越來越慢,翅膀也耷拉了下來,還不時地跌倒。見竹竿揮舞過來,只好又掙扎著爬起,繼續跑。
我終于精疲力竭地癱坐在了草垛底下,一邊喘氣,一邊抹著額頭上的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