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迪
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能活到今天。小時候并不懂得什么是活著,只知道活著是要呼吸的??晌抑朗裁词撬馈]著眼睛。臉色蒼白,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任憑自己的親人怎樣哭喊。死的情景是我在醫院里看到過,我見過和我住一個病房的孩子死了。我幾乎不去想活著的事,我太小了,只有8歲。但我已經朦朦朧朧地覺得活著不好:我要打針吃藥,要做手術……那一切太可怕了。其實最可怕的還是孤獨。還有夏天,沒有電扇。媽媽上班前,讓我倚著被子坐好,把一個盛滿涼水的罐子放在我身旁,她說你要是熱了就把手伸到水里。我守著一罐涼水過了一天又一天,每天都那么漫長,那么讓人不耐煩。我沒有玩具,家里也沒有收音機,只有一只馬蹄表咔嗒咔嗒地走著,不慌又不忙。那就是我活著的聲音。
媽媽對我的病從不絕望,她不斷地給醫生寫信,還把醫生請到家里來。我11歲時,媽媽請來一位軍醫。看著我不停震顫的腿,還有身上一塊塊化膿的褥瘡,他對媽媽說,這孩子18歲雙腿就會攣縮起來,再也伸不開了。醫生走后,媽媽對我說,我不相信,你要好好鍛煉,你的病一定能好。我不完全懂醫生的話,但我懂得媽媽的話。
我總是笑,苦笑。我沒有什么可高興的事,于是我就在父母面前裝笑。有時臉上笑,心里卻很煩惱。我學會了忍耐,試著咬牙忍耐。因為書上說,痛苦的時候都咬牙堅持?,F在想來,那時候我真的很可憐呢。
我繼續努力活著。
可是我的病情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