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徒手
一九四九年是沈從文的一個重要關口:他轉入了在歷史博物館三十年的日子,一生由此斷然分成鮮明的兩段:文學創作和文物研究。在那風云動蕩的三十年里,他的同時代朋友對他充滿巨大的不解、疑惑和同情,而后來人們對沈先生投向歷史瘦弱的背影時則不由發出說不盡的感慨。
事隔數十年,沈從文的夫人張兆和在北京崇文門寓所平靜地回憶道:
一九四九年二三月,沈從文不開心,鬧情緒,原因主要是郭沫若在香港發表的那篇《斥反動文藝》,北大學生重新抄在大字報上。當時他壓力很大,受刺激,心里緊張,覺得沒有大希望。他想用刀片自殺,割脖子上的血管……
當時,我們覺得他落后,拖后腿,一家人亂糟糟的?,F在想來不太理解他的痛苦心情……
對沈從文相知較深的老同事、八十多歲的文物專家史樹青回憶,沈先生的脖子上有刀割的痕跡,但他后來一概不談自殺之事。
在歷史博物館早幾年的工作情形,沈從文自己也曾在筆下流露一二:
我在這里每天上班下班,生活可怕的平板,不足念。每天雖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實許多同事就不相熟。自以為熟悉我的,必然是極不理解我的。一聽到大家說笑聲,我似乎和夢里一樣。生命浮在這類不相干笑語中,越說越遠。
關門時,獨自站在午門城頭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風景……明白我生命完全的單獨……因為明白生命的隔絕,理解之無可望……
這是沈從文一九五一年給一位青年記者未發出的信,文中浸潤出的那份傷感、孤獨和無望貫穿他以后很長的歲月,尤其在遭遇政治風暴時,這種感傷就更被放大,也更為隱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