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大半輩子書,倘若有人問我選擇書的標準是什么,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愉快是基本標準。一本書無論專家們說它多么重要,排行榜說它多么暢銷,如果讀它不能使我感到愉快,我就寧可不去讀它。
人做事情,或是出于利益,或是出于性情。出于利益做的事情,當然就不必太在乎是否愉快。我常常看見名利場上的健將一面叫苦不迭,一面依然奮斗不止,對此我完全能夠理解。我并不認為他們的叫苦是假,因為我知道利益是一種強制力量,而就他們所做的事情的性質來說,利益的確比愉快更加重要。相反,凡是出于性情做的事情,亦即僅僅為了滿足心靈而做的事情,愉快就都是基本的標準。屬于此列的不僅有讀書,還包括寫作、藝術創作、藝術欣賞、交友、戀愛、行善等等,簡言之,一切精神活動。如果在做這些事情時不感到愉快,我們就必須懷疑是否有利益的強制在其中起著作用,使它們由性情生活蛻變成了功利行為。
讀書唯求愉快,這是一種很高的境界。關于這種境界,陶淵明做了最好的表述:“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不過,我們不要忘記,在《五柳先生傳》中,這句話前面的一句話是:“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可見要做到出于性情而讀書,其前提是必須有真性情。那些躁動不安、事事都想發表議論的人,那些渴慕榮利的人,一心以求解的本領和真理在握的姿態夸耀于人,哪里肯甘心于自個兒會意的境界。
以愉快為基本標準,這也是在讀書上的一種誠實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