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立：神州袖手人

文 _ 澹臺卓爾

陳三立，清末“維新四公子”之一，被譽(yù)為“中國最后一位古典詩人”。他的父親是維新派骨干、湖南巡撫陳寶箴，更有名的是他的第三個兒子—國學(xué)大師陳寅恪。

1882年，陳三立去南昌參加鄉(xiāng)試。性情不羈的他不能忍受八股的束縛，于是，他并沒有把文章寫成八股文。按規(guī)矩，他不可能考中，好在主考官是后來成為溥儀老師的陳寶琛，愛才心切的陳寶琛從落卷中把陳三立的考卷揀了出來，親點(diǎn)陳三立為舉人。

1889年，陳三立高中進(jìn)士及第，授吏部主事，正六品。有一天，一個吏部書吏來向他道賀。陳三立以為他也是個司官，便以賓客之禮相見，對方也安然接受。聊了一會兒，才知道那人是個書吏（舊制官和吏不能平等而論），陳三立大怒，將其轟了出去。

書吏對此嘲諷道：“自己沒點(diǎn)上翰林，何必怪別人。”清朝規(guī)定，殿試后，選取部分新科進(jìn)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清代名臣多出身翰林，入翰林是每位新科進(jìn)士的愿望，這位書吏以此諷刺陳三立遷怒于人。

清朝書吏跟“官”不同，無須參加科考，是雇員性質(zhì)。他們憑借對文書處理和檔案管理的壟斷和控制，大肆營私舞弊，成為清朝的一大弊政。原本書吏在官員面前都只能垂手侍立，站著回話，但時逢亂世，已經(jīng)尊卑不分、上下顛倒了。陳三立看到一個小吏膽敢如此，就斷定此衙門部吏弄權(quán)，積習(xí)太深。因此，陳三立的怒氣不是因?yàn)闆]有點(diǎn)上翰林，而是深深地認(rèn)識到，在這種衙門里只能按部就班地等待升遷，這是陳三立所不能容忍的。沒過多久，他就辭官回到父親身邊，輔佐其父開展新政，并在維新變法中多有建樹，再沒做過一天的官。

陳三立

戊戌變法失敗后，陳氏父子被朝廷革職，永不敘用。湖廣總督張之洞有意把陳三立收歸門下。其實(shí)，張之洞只是想用陳三立為自己裝點(diǎn)門面。而陳三立也看透了張之洞的意圖，毫不客氣地說：“兩江的劉坤一選拔人才，能夠成就他們的一番事業(yè)；山東的袁世凱量材而用，也頗能壓服眾望；不知先生何德何能招徠天下英雄呢？”張之洞頓時啞口無言。

政治上失意后，陳三立逐漸對政治心灰意冷，寄情于山水，縱情于詩酒。在他贈給梁啟超的詩中有這樣一句：“憑欄不盡風(fēng)云氣，來做神州袖手人。”此時的陳三立，也就更瞧不上政治人物了，不管官居何職，均拒絕與他們交往。1930年，蔣介石到廬山避暑，聽說陳三立也在廬山居住，便想去拜會，派人登門聯(lián)系。陳三立回絕道：“我已經(jīng)是一個不問世事的世外之人，即使我們會晤了，也沒有什么可談的，我看還是不必來見吧。”蔣介石只得作罷。

陳三立傲骨嶙嶙卻絕無傲氣。1924年4月，泰戈?duì)杹砣A訪問，他在徐志摩的陪同下到西湖畔凈慈寺拜會陳三立。泰戈?duì)栆杂《仍妷淼纳矸葙浗o陳三立一本自己的詩集，并希望陳三立也同樣以中國詩壇代表的身份贈送詩集。陳三立謙虛地說：“您是世界聞名的大詩人，足以代表貴國詩壇，而我呢，不敢以中國詩人代表自居。”

傲骨嶙嶙也必定鐵骨錚錚。1932年，日本發(fā)動“一二·八”事變，侵占上海閘北。陳三立分外擔(dān)憂，日夜不寧，一日忽于夢中狂呼“殺日本人”，從此舊病復(fù)發(fā)。好友鄭孝胥出任偽滿洲國總理后，陳三立大罵鄭孝胥是“背叛中華，自圖功利”，并自此與鄭孝胥絕交。

1937年，日本發(fā)動“七七事變”，攻打北平，此時尚在北平居住的陳三立已至耄耋之年，卻發(fā)誓絕不逃難。7月底，日本攻陷北平，派人請陳三立出來為日本人裝點(diǎn)門面，遭到陳三立怒斥。此后，日軍派人日夜監(jiān)視陳三立的住宅，每被陳三立發(fā)現(xiàn)，都派侍從用掃帚驅(qū)趕。眼見日本人猖狂，國土一天天淪喪，憂憤的陳三立開始以拒絕吃藥抗?fàn)帲笥忠越^食抗?fàn)帲诮^食5日后病逝，享年8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