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若離若扣

文 _ 許冬林

吃瓜

吃香瓜。

發現香瓜是養得越老的口感越嫩，也越香。女人要是香瓜就好了。

我吃了一個香瓜，留了一個想等他回家一起分享。可是，睡了一個沒有睡著的午覺后，我又切開了剩下的那個香瓜，只吃一半，留一半給他。可是，過會兒，我把剩下那一半也吃掉了。吃完之后，我就開悟了。

以前我老怪嫦娥偷吃仙丹，撇下后羿一個人上了天。現在我理解嫦娥了。她沒想要拋棄后羿的，她只是吃了一顆名叫仙丹的糖豆子，味蕾被挑逗起來收不回，忍不住，又吃了一顆。

晚上他回來，就動用平日馴養的詞語，向他描述兩個香瓜的美味吧。好在，我的后羿在人間，而我，也在。

戀愛

一日早晨，醒在滿窗雨聲里。

雨天不出門，于是賴床不起。兩個人在白色的帳子里，看窗外垂掛的雨線，像牽拉罩起的一頂更大的帳子。兩個人對望著彼此并不年輕的容顏，像白色繭子里抱在一起的兩只老蠶。

一個問：“兩只蠶在繭子里寂寞嗎？”

一個答：“不寂寞，因為在躲著戀愛。”

一個提議：“那我們也來戀愛吧！”

一個壞笑：“好啊！”

說起少年時，那一年，彼此暗戀。放學后一起走落滿槐花的沙路，怕人指點，在前方岔口又分開，然后拐到更前方的河堤，隔河偷望彼此走路的樣子。

十幾年前，戀愛是兩個人心里暗暗惦記，卻裝模作樣地分開，然后又渴盼相遇。

十幾年后，戀愛是在落雨的早晨，擠在一個枕頭上，兩個人一起把從前的那些細節，一一復習、回憶。

游泳

過了個別致的七夕節，因為游泳了。想想，織女就是因為下河游泳，才被牛郎娶回了家。事后想起誤撞七夕的這次游泳，很有些小得意。

看來，以后過七夕，男人們就不必不洋不土地送玫瑰了。還是純粹些吧，拎著愛人的衣服、包包，等在游泳池邊就可以了。

選擇仰泳，因為是露天的游泳池，可以看星星看月亮。一看才知，這上旬的月亮已經滑到西天去了，像桌角一小片被吃剩的紅富士蘋果。哦，我趕了殘宴。于是猜想，古老的從前，織女一定是早早吃了晚飯來人間游泳的。牛郎的晚飯也不遲，因為據說那晚的月光大好，遲了月亮下山了就不會找見織女穿的那件粉紅衣裳。年輕人總是急的，不像我們現在，做事情總是姍姍來遲。

愛人在外應酬，來得比我還遲，他來時我已上了岸。他沒看見我游泳。他坐在外面大廳里等，我在換衣間里用干毛巾揉又濕又長的頭發，慢慢揉。出來時，彼此不責備，也不覺得抱歉，雖然一個遲，一個慢。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已經隱去，只有慢騰騰的涼風懶懶地吹。我們并肩走，說起七夕，手臂碰在一起。似乎牽了手，十指，若離若扣。

路上遇到陣雨，小避店家門前。雨小了又行，到家門口時，雨已收，星光隱約。

若織女在人間還住上一千年兩千年，大約和牛郎也是這樣：不慌不忙，不遠不近，不怨不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