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_ 格桑亞西

“就是這里。”
穿過開花的蕎麥地,向導停下腳步,指向面前的榛莽林。
這里,海拔將近3000米。早晨,露水浸濕鞋面,輕嵐正往遠山上飄散。
整整83座石頭墳墓,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我眼前。
83人,一個不滿員的步兵連。
已經死亡的步兵連。
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的步兵連。
墳墓并未整齊地排列著,像通常在陵園所見的那樣,保持檢閱的隊形,前后左右,方方正正,軍容嚴整,松柏肅然。墓群沒有占用相對平整的耕地,它們在耕地盡頭,田邊地角,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壘在一起,基本保持為一個聚落和集體。
沒有占用耕地,大概也是它們能夠完整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
他們離鄉背井,戰死深山,闃無聲息埋骨于此,最初的動力,原本就源于獲得一塊屬于自己的土地。
珍惜土地,中國農民祖祖輩輩的信仰,農業中國世世代代的傳統。
在距離這里不遠的懋功古城,我見過當年的標語,鐫刻在法國天主堂的石墻上,時過境遷,依然醒目。那上面寫道:“參加紅軍光榮,家屬分好地,受照顧!”
這是隊伍中大多數人參加土地戰爭,走上漫漫征途的最初理想,簡單、樸素、直接,卻扣人心弦,動人心魄。
不必作任何形式的補償,直接剝奪剝削者;打土豪、分田地,耕者有其田,武裝保衛自己的勝利果實;紅星閃閃,鮮花盛開,正規軍、赤衛隊、兒童團,精神亢奮的蘇維?!蔚茸寗诳啻蟊娚裢膱鼍?。
“英特納雄耐爾”的大道理是后來才懂得的,對那些來自農村且多為文盲的士兵,任何宏偉深奧的理論都不如獲得一塊土地的誘惑來得直接、具體。
土地是中國農民的命根子,值得用生命去捍衛。就是死,也不忍葬進平整的耕地,尤其在地勢起伏的西康山區,大塊平整的土地更是金貴。
山里缺少好的土地,多的是石頭。墳就用石頭簡單壘成。
這是個面積不足50平方公里的山間臺地,古稱巖州。這里分布有大小7個村寨,曾經是茶馬古道的重要驛站和交易市場,漢文化和藏、羌文化在這里相互影響交融。
墳墓是蘇維埃組織人建的。這是紅軍在西康建立的第一個蘇維埃政府,從1935年11月成立到紅軍12月19日全部離境,歷時49天。
其間,除熱火朝天地鼓動宣傳,還成立區游擊隊,進行土地改革,古老寨墻上至今留有眾多紅軍標語,包括“十大政綱”,強調“紅軍不拉夫”,還有生動形象的漫畫,村民怕雨水淋壞,用塑料布小心蓋著。
事后,參加過蘇維埃、游擊隊的人多數都活了下來,有幾位活到20世紀90年代末。向導告訴我,這得益于同情紅軍的國民黨縣長。紅軍走后,逃亡的地主回來了,他們殺害了區蘇維埃主席,聲言要用最嚴厲的報復,懲罰那些追隨過紅軍的人。
聞訊趕來的縣長堅決制止了大屠殺。
受過良好教育的縣長告誡村民,一切都是命運,是歷史的必然,是大動蕩中個體所無力抗拒之際遇??h長還意味深長地說:“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冤冤相報何時了?”
古老鄉村遂逐漸恢復平靜。
工匠們為客死異鄉的年輕人建起的石頭墳墓也得以保留。
依慣例,起初的紅軍墓也是用石頭和黏土壘砌的,只是因為常年受太陽暴曬、雨水沖刷,黏土無存,只留下石頭,它們搖搖欲墜,像時間老人嘴里的牙齒,沒有完全脫落,但是已經松動。
殘留的墓都不高,1米左右,沒有碑。

看得出,工匠們在墓的正面有意選用了一些大而光潔的石頭,是不規則的圓形,像墳墓中士兵曾經年輕光潔的額頭,只是現在有些荒涼,到處是亂蓬蓬的茅草和說不出名字的灌木。
埋葬在石頭墳墓里的士兵沒有留下名字、籍貫,死亡的時間籠統在1935年,冬天。
他們原來都有過名字,只是被歲月遺忘了。
那該是些中國鄉村最常見的名字,栓柱、富貴、滿倉,再不然狗剩、豬娃什么的。中國農村父母普遍相信,名字起得賤的小孩子不容易被勾魂鬼引誘,可以沒病沒災健康成長。
這是鄉土中國千百年的信念。不過對墳墓里的這些人,信念和期望部分失效。
他們長大了,至少長成了少年人,有靈活的四肢、明亮的眼睛、如花的笑靨,但是在兵荒馬亂的動蕩年代里,他們沒能完成父母要他們今世安穩的心愿。他們的生命之翼過早地折斷在1935年。
他勇敢戰斗,頹然倒下。
在生命漸漸消逝的那一刻,他很冷。他想家,想媽媽。
揩干凈他身上的血跡,合上依然圓睜的眼睛,整理破舊的軍衣,掩埋好遺體,在他的墳墓前肅立,立誓勝利后要回來告慰和憑吊,然后,戰友們繼續前進。
前面,是一場又一場更加慘烈的戰斗,記得他的戰友相繼倒下,變成沿途的新墳,數不清的墳,漸漸湮滅在越來越久遠的歷史深處。
沿著那條漫長曲折、云譎波詭、讓后人眼花繚亂的長征路線,反復地渡河,重復地翻山,與裝備精良的中央軍作戰,與反復無常的地方實力派作戰,也與自己昔日的同志作戰。馬蹄聲碎,喇叭聲咽,又有誰能夠統計清楚,25000里的沿途,留下了多少座這樣的墳墓?
我深入墓群,仔細去清點,卻翻來覆去也沒有數清楚。
大部分墳頭已經很矮了,有些幾乎完全被遮蔽在草莽里,有的因為彼此相距太近,坍塌后混淆在一起,像一小段亂石殘墻。
知道名字的只有一位,營長張富才。
張營長獨自葬在不遠的玉米地里,用一副杉木板棺材裝殮。
“是上好的香杉板?!毕驅娬{。
我們鉆進已經成熟、只待收獲的玉米地,找到一座相似的石頭墳墓。
隔著遙遠的時空,輕輕拂去石頭上的晨露。
算上他,能夠確認的墳墓一共84座。
沒有人能夠解釋他為什么被孤獨地葬在這里,離開了他的士兵。
如果他幸運地存活下來,1949年之后,他應該能夠從營長走到將軍,像《亮劍》里的李云龍,氣宇軒昂,穿金星閃耀的筆挺軍禮服,有資格參加國慶觀禮,可以娶美麗的城市女人為妻。
整整兩年的長征,有多少潛在的將星就這樣隕落,像夜深人靜隕落的流星,悄無聲息劃過天空。
我這樣莫名懷念著,在這片古村落盤桓整天。
晚上,曾經擔任鄉文化站站長的向導在早已被他買下的前文化站里,率領一群幾乎毫無舞蹈基礎的婆婆大娘,排演一個和革命有關的節目,準備參加鄉上的紅色文藝匯演。
他親手用二胡演奏出《洪湖水,浪打浪》的旋律。他的妻子用銅鈴鐺,我不能確定是否就是白天掛在馬脖子下的那個。另外一個女人用一面羊皮鼓,她們共同敲擊出舞蹈的節奏。
他的隊員們把草帽向上高高舉起,劃出一個半圓的弧,再慢慢蹲下,緩緩起立,一遍遍模仿波浪起伏的洪湖水。
有我這個外來者在場,她們稍顯羞澀和拘謹,卻更加努力地想把動作做到盡善盡美。
她們笨拙卻極其認真地轉著圈,亂糟糟地擺成一個造型。
前站長毫不客氣地大聲糾正她們。他有些抱歉地向我解釋,跳得好的年輕女人大多外出打工了,今天在家的都是些外行,歲數也大,但鄉上布置了任務,只好臨時趕鴨子上架。
我注意到前文化站的墻上有許多獎狀,時間可以追溯到20世紀六七十年代,全部是在縣區鄉三級各種文藝演出中獲得的獎項和榮譽,可見今年65歲的前文化站站長工作成績的不俗。
也難得有這樣一位熱心的民間文化人士,正是他幾十年不懈的尋訪和搜集,1935年那段紅色歷史的許多片段才得以保留和傳承。
我問他,憑什么肯定墓群就一定屬于紅軍?
他說了三個理由,最重要的一條,是數十年無人祭掃的荒蕪。
在重視傳統、相對封閉、親族關系糾結的鄉村,每逢清明、舊歷七月十五和新年,有主的墳墓都會飄起招魂幡和掛墳錢。
他在20世紀80年代即開始了走訪和求證,那時,當年參加掩埋的老人們大多健在,他們講述,并親自帶他到現場指認。
他告訴我,同期死亡的國民黨士兵都用白布裝殮后運到山下。他們畢竟是政府軍。
除了證據確鑿的墳墓,他搜集的紅軍文物就陳列在自制的展柜里。
生銹的馬刀,也許曾砍下過誰的頭顱;玻璃燈罩完好的馬燈,灌滿煤油,還可以點亮;沒有機會爆炸的橢圓形麻尾手榴彈,來不及發射的7.92毫米毛瑟槍子彈;一個銅盆,一把茶壺,一個小碗—是那個年代稀罕的搪瓷,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這是他小小的私人博物館,展柜上灰塵很厚,堆著凌亂的雜物,緊靠柜子,碼放有準備販運到山外的成袋的土豆。
這么多年,他堅持尋訪和搜尋,不求聞達,只是為了還原那段殘酷又浪漫的歷史。
他的努力是有用的,近年清明,已經陸續有中小學生去往那片墳地。
深夜,我走出文藝活動室,走到星光下的古老田野,走出很遠,還聽見“洪湖水”的鼓樂聲。沒有城市燈光污染的古老“巖州”,夜依舊黑得純粹、干凈。我猜,眼前秋風蕭瑟的曠野里,就風乎舞雩著過去的亡魂。
對這類話題,人們愛說“墓代表苦難,碑代表光榮”一類的格言。事實上,為了紅色旅游,為了拉動地方經濟,這里很快要建起高大的紀念碑,遠遠地,在國道上就可以望見。
但我覺得我們不可以忘記的,是很久以前,分屬于不同陣營的中國青年在這里浴血苦戰。許多人非正常死亡以后,代表紅色一方的人變成荒涼的石頭墳墓,永遠留在了這個遠離故土、父母不知、親友不識的陌生地域。
我真的心疼那些曾經年輕熱烈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