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們伸出手

出鏡人：袁來 男 31歲 攝影師

袁來是個攝影愛好者，那天一大清早他就跑到南京長江大橋上拍攝大橋上的浮雕磚畫。5點多一點，大橋上車還很少，人行道上也偶有三兩個路人經(jīng)過，就在袁來專心地一幅畫一幅畫地朝前拍著時，恍然發(fā)覺有一個人倚在橋上一動不動，似乎站了有好一會兒了。袁來本不想打擾他，可是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了一幅磚畫。袁來只好說：“你好，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可是，那個人仿佛沒有聽見，依舊凝立不動。這時，袁來才直起身來好好看了一下那個人，大約四十多歲，衣服很臟很舊，胡子亂蓬蓬的，神色愁苦，眼神直直地盯著橋下翻滾的江水。袁來心中一動，以前聽人說過常有人來大橋上尋短見，這個人該不是……

想到此，袁來不由慎重起來，他低頭擺弄著相機，假裝不經(jīng)意地說：“你也趁著人少來看大橋的風(fēng)景啊……”對方仍然沒有應(yīng)答，袁來接著說，“我是來拍這些磚畫的，老早就想來拍了，一直起不了早，大白天的時候橋上車又多人又多，今天終于下了個決心……”袁來一邊說著一邊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那個人，嘴里說著，“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我要拍這幅畫……”

那個人終于醒悟過來似的，順著袁來的手勢就讓了開來，低頭看袁來拍照。袁來一邊拍一邊說：“你看，這畫上的是向日葵，過去那個年代最愛用向日葵來作畫了……咦，你是哪里人啊？來南京多久了？在南京做什么工作啊？”

袁來這一招還真管用，竟然真的讓那個人開了腔。就這樣，一點一點的，袁來耐心地跟他攀談著，終于了解了他的境遇。

原來那個人真的是遇到困境才跑到大橋上來的。三天前，他在蘇北家鄉(xiāng)跟妻子吵了一大架，妻子堅決要離婚。妻子一直嫌他掙錢少，這陣兒10多歲的小孩又被檢查出一種慢性病，需要花很多錢和時間來治療。以前妻子也常叨叨著要離婚，這一次似乎是鐵了心腸了。他生氣、無奈，又改變不了現(xiàn)狀，一怒之下就跑到高速路邊上，搭上一輛大巴車，一下子就來到了南京。到南京后，本來他也想找份工打打的，可惜人家工地上的老板看他神思恍惚，說話又不利落，都以為他精神不正常，不敢用他。他跑出來時，身上所有錢加起來不超過50塊，除去車費和喝點水、啃點燒餅，身上已經(jīng)一個子兒都沒有了。他已經(jīng)一天一夜滴水未進、粒米未碰了，想回去又沒有車費。想著走回去，走到大橋就沒了力氣。看著江水滾滾，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聽說他已經(jīng)餓了一天一夜，袁來趕緊掏出包里的面包和礦泉水遞給他，讓他先吃飽，然后慢慢勸慰著他：“誰還沒有個難的時候……只要命還在，有口氣在，總還能熬得過去……要是命都沒了，那真是啥都沒了……不僅沒給家里人留個好話，還要招孩子埋怨，我爸就這么丟下我不管了……”

袁來沒干過這類勸人的活兒，想著又要不傷人，又要說得直白、通透一點，于是就這么想一句說一句，相機捧在手里，畫也不拍了。

那個人吃了面包、喝了水，臉色緩和了許多，低頭聽袁來慢慢說了半天，最后回應(yīng)了一句：“我曉得，我們老家有句老話，好死不如賴活著……”

袁來激動得用力一拍他的肩，說道：“這不就結(jié)了！”然后丟開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手忙腳亂地翻自己的錢包，抽出一張20元的鈔票后，把余下的都塞到了那人手中，說：“我身上也沒多帶，這里大概200多塊錢，你想回家也行，想繼續(xù)在南京找工作也行，可以抵擋個幾天……”

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半年了，那個蘇北老鄉(xiāng)已經(jīng)在南京的一家工地上找到了工作，每三個月往家寄一次錢。他并不經(jīng)常聯(lián)絡(luò)袁來，但只要回一趟老家再來南京，就會給袁來打電話，告訴袁來，他又帶了家鄉(xiāng)的什么什么，想給袁來送來。袁來有時候想推讓，他就喃喃地說：“要不是你，世上早就沒我這人了，我們家也早散了……”

袁來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偶然的一次舉動竟會對一個人的命運產(chǎn)生這么大的影響。他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假如那個早晨他沒有在大橋上拍照，假如那個老鄉(xiāng)沒有擋住他要拍的畫，假如他沒有開口說‘你好’……”

然而，生活沒有假如，袁來至今都很慶幸自己開口說了那句“你好”。經(jīng)歷這次事后，他認為，這個世上沒有陌生人，只有我們還沒有來得及認識的人。只要我們勇于開口，勇于伸手，我們相遇的都是朋友，都是老鄉(xiāng)，都是親戚……

記者手記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在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呈現(xiàn)。在雞犬之聲相聞的年代，人們重鄉(xiāng)情，重友鄰，那時城市里的同鄉(xiāng)會、老鄉(xiāng)會是很重要的機構(gòu)，因為“出門靠朋友”。現(xiàn)代呢，汽車穿梭，高樓林立，似乎觸目皆是陌生人，時時警惕，處處設(shè)防。然而，外面的世界真的都是不靠譜的陌生人嗎？那么，我們自己之于他人呢？